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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玄泰不由冷睨道,“此处是本寺历代住持的净室,岂能被你个女子踏足?”

  那领路的小和尚这时转身,“住持的原话,是让裴寺卿及这位姑娘一同前去相见。”

  如果玄莲不想见,没必要特地强调一句。

  玄泰似乎不信:“师父为何要见这女子?”

  荆婉儿却丝毫不管武僧脸色阴沉的样子,直接擦过他身侧,走向了大殿。

  殿中清冷的空气,那个唯一一身缟素的老僧,就是这护国神寺的住持——玄莲。

  荆婉儿曾经一路流浪到长安,她知道在整个大唐土地上,也有许多外来的修行者,区分他们的唯一方法就是衣着。白衣代表了修行者的无欲,四大皆空,仿佛这样就与这尘世的肮脏隔离了。

  玄莲大师的目光,看似很轻的落在裴谈的身上,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便是如今长安城最盛传的那位大理寺卿。大唐历史上,好像还没有这样文弱公子,执掌大理寺的先例。

  “裴施主。”玄莲开口,这位名冠大唐的神寺住持,倒是态度极为的平和。

  荆婉儿即便行为不羁,见到玄莲大师那一刻,蓦地有一种莫名压力向她袭来。

  身侧裴谈对玄莲大师行了个俗家礼,荆婉儿慢慢也随他行了一礼。

  近距离看着玄莲,这位据说连天子也要行师礼的高僧,玄莲的苍老显然超出了荆婉儿的预料。

  那跟进来的武僧忍不住脸上的悲怆说道:“住持,慧根师弟他是……”

  荆婉儿想从那张脸上,观察出是否有悲伤一类的情绪,出家人既然已经四大皆空,而以玄莲大师大唐第一圣僧的名头,理应是已经修炼到了无欲无求。

  玄莲大师微微阖目,半晌说:“人生无常,生死难测。”

  而且世上也没有比这八个字更冰冷的话。尤其那些武僧还待说什么,就见玄莲摆摆手,那些武僧便掩下了表情,离开了这大殿。

  荆婉儿一言不发,就在裴谈身边观察着玄莲大师。她想知道,玄莲为什么要见她。

  裴谈先开了口:“听说闭关修行时要断除凡尘五戒,是我们打扰大师修行了。”

  所谓五戒,除了情绪爱恨,还有一条就是断食人间伙食,也就是闭关这段时间,玄莲大师除了清水之外,没有进食任何东西。

  玄莲大师缟素的面孔如这方丈室内清冷丝丝入扣的空气,只见玄莲扣动了一颗手中的念珠。

  “生死无常,这大抵是慧根的命。”对于闭关被打断,或者修行受阻,这位住持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裴谈看着玄莲,不由说道:“但大理寺的职责,是查明真相。”这是天子赋予的职责,就如同青龙寺被赋予的某种职责一样。

  安抚百姓,护佑皇室。

  玄莲大师的身后有一幅佛祖拈花的挂像,荆婉儿看到了这画像,感到胸口有一只手攥着。

  净室中仿佛时间已定。也许在佛门之地,许多红尘时间都已被斩断。

  只听老僧暗哑的嗓音说道。“二十年前有人在我青龙寺门前放下襁褓婴孩,慧根天生灵秀,与佛有缘。二十年间对佛法的领悟,却已超越了寺中的长老。”对于这唯一膝下的弟子,玄莲终于道出了什么。眉间的情绪,并非没有悲伤。

  荆婉儿的脑海中再次不可遏止出现慧根的脸,那样的和尚,根本称不上是六根清净的出家人,他若不是被青龙寺收养,大可以在长安街上成为任何一名游荡公子。

  裴谈显然有别的想法,他紧盯着许久问:“敢问方丈,在那阁楼之中,究竟是住着何人。”

  那阁楼上,被褥和屋内空气,都还是暖的。说明一直都有人住,慧根死在这房里,第一个怀疑的,难道不该是房间里真正的主人?

  但是要想在青龙寺内动作,光有中宗的一封密旨是不够的。显然……更需要得到眼前这位青龙寺方丈的真正配合。

  玄莲大师在捻动了几颗佛珠之后,才轻轻地道:“那间厢房,远离凡尘湿气,是寺中临时打扫出来,为俗家的弟子避世修习之用。”

  其他寺庙都会有俗家弟子,可是青龙寺本来就是大唐的国寺,谁能轻易就进寺修行。

  国寺……那自然只有皇室的人才能来。

  裴谈的眸子动了动,荆婉儿忽然说道:“那昨日随着马车来的那位贵人,莫非也是大师口中的……所谓给避世修习的佛家弟子吗?”

  少女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中纤细清亮,但不知为何忍不住流露了一丝揶揄的味道,那眸子也是不惧的直视在玄莲的脸。

  说什么避世清修,作为青龙寺的方丈玄莲,必然已经清楚昨日那马车里的是什么东西。心中那一瞬间甚至有些忿意。

  玄莲缟素的脸和荆婉儿的清秀丽色成为对比的鲜明,他执掌青龙寺,到今年,已经快三十年了。他是青龙寺历史以来,最长寿也掌权最久的一任住持。

  这里面的原因,整个大唐的人都知道,也不知道。

  不知道的,是其中牵涉到血腥的那把龙椅。

  荆婉儿收起了嘴角,平静沉默的看着玄莲大师。

  就看玄莲被转过身,慢慢对着那佛像闭上了眼:“裴施主是否还不知道,你前来本寺、要见的人是谁?”

  这句话不止是问到裴谈心里,还有大理寺停驻至今徘徊的目的。

  裴谈的眼眸也缓缓凝深了起来:“……方丈若有指点,还请明言。”

  玄莲大师的表情看不见:“青龙寺虽然在大唐,外界已知道建寺有百余年之久,身在红尘中,不理红尘事。这句话,不止对我青龙寺众弟子,对贫僧当知还是一句奢望。”

  身在红尘中,不就是说尽管青龙寺的出家人念着四大皆空的佛号,可依然逃不脱皇权的枷锁。

  这些东西普通大唐百姓可能不会有感触,但对于出身权宦的裴谈早已能看懂。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裴寺卿想要得知那阁楼中人的身份,便当知这首诗中,那位曾名冠大唐的滕王殿下。”

  大唐,便是风流人物辈出的时候,也难有几个人,能真正称得上名冠大唐。

  玄莲大师上了香,这时转过身来:“今月是滕王殿下的忌辰,天涯曾有三分土,只为祭奠滕王。……长乐王殿下是滕王在世的遗子,半月前便已来本寺为滕王超度。”

  当听见滕王的响亮,已经让连荆婉儿在内都不可免陷于震惊,滕王,那是曾经高祖的儿子。谁还能触及,曾经的大唐一脉。

  长乐王殿下。

  高祖亲孙。

  “王爷现在身在何处,裴某自当立即觐见。”裴谈的神色都变得沉凝。

  玄莲大师停止了手心佛珠,他抬起眼眸:“既已知道贵人是谁,裴寺卿可以就此离去。”

  暗示已经如此明显,再追问下去显然不够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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