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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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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荆婉儿的话音落,林菁菁回忆起那可怕的一切,她脸色蜡白,双手渐渐捂住自己的脸,呜咽声从她指间不住传出来。 荆婉儿先让她宣泄完,林菁菁昏迷了这么久,还有昏迷前最恐怖的记忆,这种情绪如果不宣发出来,她就算醒了,也活不长。 裴谈在书房里看着荆家的卷宗,当年荆家是被圣旨直接定罪,由刑部派人押送着罪臣前往流放之地。大理寺中甚至连备案都没有,裴氏家族中,有人在刑部文案库供职,所以裴谈的手中,才会有这一份誊抄出来的审案记录。 从始至终,荆哲人没有认罪,刑部甚至隐瞒了他当堂怒骂反抗的记录。 荆哲人性格如此,就可见荆婉儿为何是如今的婉儿了。 这大概是唯一一个,被审之人甚至没有签字画押,就直接连辩解都没有几乎被推出流放地的案例了。 荆婉儿是荆哲人唯一的女儿,当年不满十岁,她就成了唯一还留在长安的人。 所有成年女眷,和所有族中男子,都没能幸免。 世家宗室日益壮大,连中宗也感到威胁了。虽然他宠幸韦氏,给予了韦氏几乎半个天下的荣耀,可是,天子终归是天子,天子的心一旦变了,势必要让整个天下都要跟着殉葬。 现在中宗要立威,他要手里有剑,就想到了当初被视作蝼蚁的荆氏。 朝堂斗争的牺牲品。 这是裴谈看过了整个案件之后,清晰写在台面上的四个大字。 荆哲人之后,满大唐再无一个平民出身的官员,这自然不是巧合。 世家和宗室,自那以后就牢牢把升官仕途的渠道,抓在了自己手里,所有站在朝堂上的人,都或多或少是他们生长出来的羽翼。 外面长安街上,无数远赴千里赶考的人,十年寒窗,三天大考,最终等待他们的,也只有一切努力终成空的绝望。 而更绝望的,是他们会继续等待下一个十年,直到耗尽此生。 高高在上的宗室外戚,俯瞰人间皆是蝼蚁。中宗不糊涂,三年科举,再无一人突围而出。但就算九五之尊又怎么样,一个人也对抗不了宗室的力量。 “是大人把你救回了大理寺。”看到林菁菁的疑问,荆婉儿慢慢说道。 林菁菁怔了怔,她似乎并不相信她一条贱命,会值得一个大理寺卿去救。 荆婉儿幽幽说道:“你当初来找大人,不就是希望大人帮你。也正是因为大人没有撒手不管,你才没有成为长安街巷的一条无名尸体。” 当听到一条尸体的时候林菁菁的神色明显动了动,那可怖的景象在她脑海中越深,就越难抹去,她当时所有念头似乎只剩下一个,活下去。 荆婉儿继续徐徐说道:“而且,这世上若说还有谁能帮你,那就只有大人一个了。” 这样的话,能震慑荆婉儿,也能震慑林菁菁。 林菁菁秀丽的双眸中蓄满眼泪:“只要能帮助范公子,我什么都愿意说出来。” 荆婉儿知道这个女子醒了过来,所要面临的残忍就会不止这么多,而最残忍的,现在就在大理寺验尸房内。 荆婉儿凝视着林菁菁,当初中宗让她出宫认尸,曾问,她是否还记得她兄长的点点滴滴。 是那样残酷的问她是否记得,确保她在见到尸体的第一面,就能认出是不是她的兄长本人。 现在荆婉儿并不想把这种痛苦加注在别人身上,可是林菁菁和她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林菁菁从在大理寺外击鼓的那一刻,就有了面对爱人已死的觉悟。 “大人既然管了你的案子,就会直到水落石出那一天。如果你准备好了,我就让你随时去见大人。”荆婉儿说道,裴谈才是大理寺的主人,他想怎么用林菁菁这步棋,自有决断。 林菁菁,是为了范文君才活下来,她立刻抓紧荆婉儿的肩:“让我现在求见大人,我有话说。” 林菁菁大病之中,最不应该情绪激动,可是荆婉儿看着她,像看着荆家被查抄时候的自己,不管多么气若游丝,根本无法让自己再平静下来。 “我爹曾是绵州乡里的贡生,和你的范公子出身一样。”荆婉儿想了想说道,“他二十岁夺得乡试第一,后来被乡里推举入京参考。他自己徒步从绵州来到长安,大考前一天还露宿在马棚中,后来放榜了,知道他得了那一年殿试三甲的头名。” 一个民间百姓居然得了头名,让那些自诩才情出众的长安才子都变了脸色。 这些往事,都是娘亲在世时候,对荆婉儿说的。自己的丈夫如此才能卓绝,她的脸上全是满足和崇敬。 林菁菁怔怔的,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眼泪落了下来。 ▼第五十一章 新仵作 林菁菁握住荆婉儿的肩:“范郎若还活着,他也会是三甲头名……” 每个女子都坚信自己爱的情郎,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荆婉儿看着她的脸上都是泪,“你现在要养自己的身子,大人虽然会管这个案子到底,可是,你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没有什么比给人一个希望,更能治百病的了。顿时林菁菁的面色变了变。 看见女子深深垂下头,荆婉儿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她缓缓离开床边。 书房里,裴谈正下意识把看过的卷宗收起来,密道里门打开,荆婉儿走出来。 “她如何了?”他问。 荆婉儿想了想,“她迟早都要知道。” 尸体就在验尸房窗户的土下,被裴县借由守着验尸房的由头,也守住了那具真尸。而且已经被烧毁,这个双重打击,让这个柔弱女子怎么承受。 荆婉儿如冷凉说道:“因为是市井布衣,便被草菅人命。” 如林菁菁所说,范文君可是有状元之才,这样一个很可能有大才,未来入仕翰林的人,却被什么都来不及的一生断送了。 裴谈望着荆婉儿,荆氏一门在这长安里,曾有一个被人轻视的外号,就是布衣士族,纵使荆哲人凭借科举实现了入仕的官袍加身,也依然改不了那些生来就是贵族的骨子里的偏见。 荆婉儿如今就是唯一能体会到林菁菁和范文君切肤之痛的人。 “大人,”衙役匆匆进来报告,神色慌张,“裴县侍卫抓住了一个意图接近验尸房的人,可那人……服毒自尽了。” 裴谈看向衙役,服毒自尽,明知道有裴县守着的验尸房固若金汤,却还要一意孤行,里面那具尸体对他们来说,显然是比命更重要。 裴谈道:“新的仵作到了吗?” 衙役连忙道:“到了,已经在门口候着。” 裴谈说道:“把服毒自尽的尸体抬到大堂上,让新仵作来验尸。” 荆婉儿随着裴谈去了大堂上,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衙役的衣服,却口吐鲜血,已经僵硬的尸体。 邢左领着一个年轻人上来了,那年轻人穿着灰色长袖衫,脚上鞋子打了补丁。 “大人,这就是刑部刚调来的仵作,叫沈兴文。” 沈兴文,听着像是读书人的名字,不像个仵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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