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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八


  谢危搭着眼帘。

  面前书案上是太医院太医端来痛斥宫中方士的“罪证”,五只冰裂纹的瓷碗里盛着五种散碎的石块,边上一只用过的瓷盅,药杵搁在漆盘角落,最前面一张纸上却摊散着一小堆已经混合在一处的药粉。

  太医院掌院涨红了一张脸含怒而发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五石散又称寒食散,本是用以医治病人,可无病食之,体生燥热,心出幻梦,虽使人飘飘然上得仙境,烦恼尽消,可上瘾难戒,于身体有大害,使人行止狂浪!这些江湖方士,以此物进献圣上,荒谬绝伦,简直是其心可诛!”

  心出幻梦,烦恼尽消。

  谢危盯着它们看了太久,慢慢生出几分奇怪的眩晕之感,仿佛这几只碗扭曲起来,变作了阴暗里长出的口和眼,朝他传递着什么,叙说着什么。

  他已经许久没睡过好觉了。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

  道藏佛典儒经,翻来覆去看遍,苦海里却根本寻不到解脱之法。人生于世,仿佛就是一场历尽劫难的痛苦磨练,却不知若忘怀自我,若此身陨灭,能否得解?

  没有人知道,这位当朝帝师,已在无底深渊的边缘游走了很久,很久……

  苍白的手指被摇晃的光焰染上昏黄,谢危朝着漆盘前面那张纸伸去,上面碾磨好的五色粉末混在一起,已难以分辨。

  拉至近前,轻飘飘没有重量。

  他又停了片刻,终于以无名指蘸上少许,凝视了许久。

  外头忽有叩门声。

  小太监在外头禀道:“少师大人,边关密信,加急来的。”

  谢危晃了一下神。

  这才梦醒一般,将旁边一方锦帕抓来擦了手,淡淡道:“进来。”

  ▼第185章 非礼

  吕显当年也曾进士及第,尤芳吟还在伯府受气被欺负时,他已经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幽篁馆馆主,手底下的余钱暗中经营着各种生意,一则学识深厚,曾供职翰林院,二则阅历丰富,老辣狡猾。如今两年过去,尤芳吟固然与任为志一道成为了蜀中首屈一指的大商人,甚至还与姜雪宁经营着许多其他产业,若单独拎出来同吕显都个智谋、拼个本事,不能说全无一搏之力,可到底少了一点势均力敌的底气。

  毕竟……

  这两年来,在这大输大赢的生意场上,他们奇异地从未同吕显交过手,连一点小小的摩擦都不曾有过。

  尤芳吟注视着姜雪宁,不免有些忧虑地道:“此次秦淮之宴,实则是由官府牵头,事关明年的盐引,我们往日虽与吕显毫无冲突,避免了许多损失,可也因此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姑娘,倘若他……”

  姜雪宁闻言回神。

  她目光落在这张熟悉的面庞上时,忽然便想起了上一世的尤芳吟,比起此世尤芳吟的内敛、温和,上一世的尤芳吟永远给人一种隐隐的出格之感,眼角眉梢虽带着忧郁,却也盖不去那一点对人世淡淡的睥睨与嘲讽。

  可就是那样的尤芳吟,与吕显碰上时,也不免折戟沉沙,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姜雪宁恍惚了一下,笑道:“我们暗助燕临,吕照隐无论如何不会找我们麻烦,反倒极有可能为我们大开方便之门。与我们斗,无异于内耗。就算他心里有口气,背后那位也未必应允。”

  尤芳吟察觉到了她的恍惚。

  这不是她第一次从姜雪宁面上看到这样的眼神,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个人似的,有时也让她跟着生出几分迷惘:二姑娘是在通过她看谁呢?

  她道:“可他问我姑娘的近况,我推说不知,找个借口走了。倘若他继续纠缠……”

  姜雪宁道:“吕显祖籍金陵,做生意亨通南北,他若有心要知道我近况,想打听我行踪,现在想必已经知道了。都不用你说,只需派个人跟着你来就是。问了反倒还打草惊蛇,我琢磨多半有些别的事。”

  尤芳吟便拧眉思索起来。

  姜雪宁反倒不慌张了,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吕显没什么可怕的,眼下这局势,谢……谢危也不可能离开京城。就算是再坏些,从京城到金陵,快马加鞭也得十天半月,那时盐引的事情只怕已经商议落地,你我也离开此地了。”

  尤芳吟考虑着,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可末了又忍不住为难起来:“那吕老板倘要继续纠缠……”

  姜雪宁一笑:“那还不简单?”

  尤芳吟不解。

  姜雪宁唇边的笑意便多了几分促狭:“男女授受不亲,好歹你还是任为志的妻子,吕显脸皮厚你便叫任为志来对付他,不就行了?”

  “任为志”这三字一出,尤芳吟一张脸立刻变得绯红。

  她难得有些羞怯了,低下头去,小声道:“姑娘取笑了。”

  姜雪宁知道她与任为志当年还是假成婚,是尤芳吟先开出的条件,以与自己假成婚带自己离开京城,作为入股任氏盐场的条件,之后才去的蜀中。

  任为志读书人,常钻研些开采井盐的技术,对做生意却没太大的天赋;

  尤芳吟出身艰苦,虽没读过太多的书,却见惯了人情冷暖,能替他料理应酬琐碎。

  这两年来,实在是配合默契。

  明面上看,两人相敬如宾。

  契约写的是到蜀中一年后,二人便可和离,由任为志写放妻书。

  可真到一年期满,尤芳吟去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任为志人。

  问管家,说去了书房;

  去了书房,又被小童告知去了盐场;

  去了盐场,还是没人影,一问才知竟然收拾行礼出川去了。

  上上下下大家伙儿还当这夫妻俩闹别扭了。

  尤芳吟也一头雾水。

  姜雪宁旁观者清,只轻轻给尤芳吟支了个招,就叫她写信说想找他商议暂缓和离的事情,毕竟任氏盐场生意在前,两人一根绳上的蚂蚱,但毕竟影响任为志娶妻,所以还要任为志回来一趟。

  果不其然,任为志回来了。

  到家里时满身风尘,一个人在外头吃了不少苦,一张脸气鼓鼓,也不知是在跟谁生闷气。

  尤芳吟做生意有点内秀之才,感情一事上却似乎一窍不通,还不明白任为志是为了什么,当真一本正经地同他谈利益,谈盐场,说什么和离是要和离的,但许多事情要交接,需要他这个掌家人慢慢接手。

  任为志听得脸色铁青。

  终有一日给自己灌了斤酒,敲门叫尤芳吟出来,坦白了心迹,说两人既成了亲,这段时间来过着也没有什么不舒心的日子,何妨将错就错,一错到底,权当这是老天赐予的好姻缘。

  过去的一年里尤芳吟可没想过这件事。

  满脑子都在做生意。

  任为志这么一说,自然当场让她不知所措。

  这俩人也有意思。

  姜雪宁后来问她怎么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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