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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九


  鲁壮的汉子望向长空,胸前的佛珠温润黝黑,恍惚看见母亲在佛堂前温柔的祈祷远方的游子早日归来,姊妹们张罗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兄长正在院子询问小侄子今日刚学的功课……

  如此平静,如此安逸。

  他安心的闭上眼,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浪子在外游离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可以归家了。

  ……

  城破了。

  偃甲息兵,白骨露野。兵士们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欢呼,每个活下来的人脸上都是喜悦的笑意。

  为首的女子神采奕奕,未见半点疲惫,她永远都是如此,好似从来都不会有软弱的一面。正因为由她在,抚越军的士气才会一日比一日更盛。

  乌托人被打的弃城逃走,至此,九川终于被他们大魏重新夺回。

  禾晏脸上尚且带着还未来得及擦拭的血迹,正要去清点战果,就见王霸面色凝重的朝她走过来。

  她唇角的笑容顿时散去了。

  “你来看看吧。”他道。

  连日以来的战争,不断有人死去,从凉州卫来的男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同从前每一次都不同。战争令他们迅速成长,令他们变得寡言、坚定而冷静。王霸早已不是先前动辄喊来喊去的人,这些日子,他沉静了不少。

  禾晏随着他往前面里走去。

  战死的士兵只能就地掩埋,活下来的士兵们则在一一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带着的信物,若能找到,待回到朔京,拿给他们的家人。这里的士兵每个人上战场前,身上大多都装了一封信,若是不幸战死,战友会将遗信带回给他们的家人。

  禾晏看到了石头和黄雄。

  她很早以前就明白,人在上战场时,是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当披上铠甲的那一刻,就做好了付出生命的准备。活到最后的人,不怎么幸运的,免不了会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离去。

  先是洪山,现在是石头和黄雄。

  石头是中箭而亡的,箭矢被拔掉了,胸口的衣衫被染得通红。黄雄是死在刀下,听闻他最后与两个乌托人同归于尽,最后找到他时,他还死死握着手里的刀。

  禾晏在他们二人身前半跪下来,认真替他们整理身上被砍得凌乱的衣衫。

  小麦在一边哭的哑了声,两眼通红。禾晏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石头和小麦的时候,自小长在山中的猎户兄弟,同她说起来投军的志向,小麦活泼天真,贪吃好玩,石头寡言稳重,心细如发。

  战争让这一切都改变了。

  有小兵问道:“大人,黄兄弟的刀……”

  这样好的刀,若是用在战场上,也是让人眼馋的。

  “他没有家人,这把刀就是他的家人,陪伴了他这么多年,跟着他一道入葬吧。”禾晏瞧着地上的汉子,那总辨不清方向的,绕来绕去迷路的老大哥,看他脸上平静的笑容,想来,也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

  她站起身,悲伤不过转瞬,就道:“叫他们来我帐中,有战事相谈。”

  脚步坚定,再不回头看一眼。

  ……

  似是为了庆祝夺回九川的胜利,深夜,月亮出来了。

  营帐中的女子,在舆图上落下最后一笔,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了出去。

  她爬上城楼,望向远方,城外的方向,一片黄沙茫茫,远处烽火映着长平的地面,戈壁荒凉,白色的城楼在这里,如深海中的孤舟。

  一轮弯月挂在夜空,将凄清暂且照亮了几分。

  她席地坐了下来,肚子发出一声轻响,才发现这场战事结束到现在,她还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一个干饼递了过来,禾晏微怔,江蛟从后面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道:“知道你大概没吃,特意给你留的。”

  禾晏微微一笑:“多谢。”

  她咬了一口干饼,粗粝的粮食填入腹中,带来的是真切的饱足。

  江蛟将水壶递给她,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姿态爽朗。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泥泞和血迹,看起来格外狼狈,唯有那双眼睛,仍如星辰一般明亮。

  他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抚越军里,人人都说禾晏天生神勇,用兵如神,永远不知疲惫,男子们经过这场大战尚且需要休息。她却是从下了战场后,清点战果、安排指挥接下来的追击、重新分析敌情,到现在,衣裳没有换,干粮没有吃,只有在此刻,在无人的城楼上,席地而坐时,才会稍稍流露出一点属于自己的疲惫。

  他听到禾晏的声音:“小麦怎么样了?”

  “不太好,王霸一直陪着他。”江蛟的声音低沉下去。

  凉州卫的兄弟,已经走了一半。而下一个走的是谁,谁又能走到最后,活着回到朔京,没有人能说得准。

  禾晏仰头灌下一口水,声音依旧平静,“得让他快点走出来。”

  这话说的残酷,可江蛟心中也明白,这是在战场,战场上,不会给人留下悲伤的时间。

  禾晏虽然没有流泪,但不代表她不难过。她毕竟是个女子,独自一人留在这里,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去,应当很无力。

  “禾兄,”江蛟问:“你想都督了吗?”

  回答他的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禾晏抬起头看向城楼远处。

  孤旷的荒漠里,唯有那轮银白的弯月,静静的悬在夜幕中。

  “没有。”她微微扬起嘴角,似是透过眼前的弯月,看到了另一个人。

  “我知道,他在呢。”

  远处传来乌鸦的声音,夜里的冷风吹得火把如晃动的星子,年轻的女将站起身,拍了拍身边有人的肩:“早点回去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转身离去了。

  ……

  吉郡连日都在下雨,雨水洗净了地上的污泥和血迹,若非散落的兵器和尸首,兵不能看出,这里刚刚经过了一场激战。

  营帐中,身着麻衣的男子望向坐在帐中的主将,神情惊怒道:“燕南光,你不要命了!”

  他身上的最后一件白袍,最终也没有幸免被裁做布条的命运,至此以后,他就穿着普通百姓穿的麻衣穿梭在燕家军的营地中。而如今,林家少爷也再无过去风度翩翩的模样,一日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他的脸都是脏污的,手上都沾了鲜血。

  战事一日比一日紧张,伤兵越来越多,军医根本不够用,而他在这里,是最厉害的那个,也是最让人安心的存在。

  但如今,只有林双鹤自己知道,他心中有多不安。

  燕贺并未理会他,只是紧皱着眉头清点昨夜的战果,昨夜燕家军大败乌托人,杀敌一万,缴获骏马上千匹,是足以令人庆贺的好事。

  “燕南光,你究竟有没有听到我说话!”林双鹤急道。

  “我听到了。”燕贺不耐烦的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林双鹤压低了声音,“你会没命的!”

  那一日,燕贺出手,将那位已经是一双儿女的父亲从乌托人手中救了下来,却被暗中放冷箭的乌托人所伤,虽未伤及要害,只是刺中胳膊,然而对方本就是冲着他而来,箭矢上涂着毒药。

  林双鹤解不开那毒。

  战场上,也并无药材可以给他慢慢研制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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