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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辛湄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上下重得要命,眼睛上好像还被覆了一层布,什么也看不见。

  试着动动手脚,好像都被绳子给系住了——这、这情况,很不对劲啊!“殉葬”两个闪烁的大字陡然跳进她脑海里,她不由得打个寒战,拼命挣扎,恨不得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战鬼一族也太雷厉风行了吧?怎么说殉葬就殉葬?!

  “咻咻”数声,绑住手腕的绳子被挣开,辛湄一把扯下覆眼布,惊疑不定地四处打量。四下里还是老样子,她人依然在帐篷里,只是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帐篷里没有人,安静得有些诡异,她一坐起,身上头上就有许多花瓣扑簌簌掉落。

  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换上了雪白华丽的丧服,头发上似乎还被涂了香气四溢的油,再撒一层花瓣,香得她忍不住打好几个喷嚏。

  这是……殉葬前的准备?

  辛湄暗自庆幸地抹了抹汗,还好没有开膛破肚砍头什么的,只是洗洗刷刷换个干净衣服,运气真好。

  正准备下地,忽听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她一骨碌躺回去,将覆眼布往脸上一蒙,就着缝隙朝外偷偷打量。

  进来的人是郦闵,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人,随便往地上一丢,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待在这里,等会儿就有人来打理你。”

  那人毕恭毕敬跪在地下,好像还特别感激:“多谢大人替我圆此心愿。”

  居然是斯兰的声音。

  郦闵顿了顿,有些犹豫:“你真要为少爷殉葬?”

  斯兰回答得斩钉截铁:“是!”

  郦闵摇着头出去了,虽然不能理解这小妖怪的想法,但他对这种忠诚很是动容,请求自己来殉葬的,斯兰可算天下第一人了。

  辛湄等着一切都安静下来,立即又坐起身,倒把跪坐在一旁的斯兰吓了一跳。

  “陆千乔呢?”她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斯兰神色一黯:“将军……他们说将军没能渡过变身劫,今晚封棺,明天送去皇陵放进墓室……”

  “他人在哪儿?”她丝毫不理会他后面的话。

  “在外面,战鬼一族的人正在替他更衣……”

  话音未落,她已经跳下床飞奔而出,一把揭开帐帘,只见烈火熊熊,外面早已来了更多战鬼,围着烈火站满一圈,个个神情冷淡。圈中心放着一具石棺,郦朝央默默怀抱长刀,倚在棺上垂头看着里面的陆千乔。

  没有人说话,这种时候战鬼们从来都是沉默的。混血的战鬼渡不过变身劫的有太多,可陆千乔不同,他是郦朝央的儿子,他应当不同。

  可惜的是,他终究没能走过去。

  有人看着石棺里的陆千乔,或许期盼着突然发生什么奇迹,他下一刻便会睁开眼。对日渐凋零的战鬼一族来说,死一个人都是重大损失,谁也不想见到族人的死亡。也有人看着郦朝央,这个几乎是战鬼一族领袖的女人,亲生独子死在她眼前,她心里究竟是悲痛多一些,还是耻辱多一些?

  没有人能看出她的情绪,她的脸在闪烁的火光中看上去依旧那么朦胧不可测。

  “子时了,封棺吧。”

  终于,她打破寂静,抱着长刀转身便走。

  郦闫、郦闵神色黯然,扶着石棺的盖子依依不舍地往里推,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过了子时,那就再无希望,哪怕他现在还有呼吸,像睡着了,但不出一天也会慢慢僵硬,然后就是真正的死亡。

  “等一下!”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死亡般的寂静,辛湄提着沉重的裙摆,吃力地飞奔过去,却被外围的战鬼轻轻松松拦了下来。

  “他还没死!”辛湄停住脚步,静静地望着郦朝央。

  郦朝央仿佛没有听见,她抱着自己的长刀,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让我过去,我要陪着他。”辛湄的目光顺着她的步伐,不紧不慢。

  郦朝央的脚步停了一瞬:“你没有资格与他合葬。”

  “不是合葬,”辛湄眨了眨眼睛,“是去陪着他,我知道他不会死。”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三遍,辛小姐,莫名其妙的好话没有意义。”

  “这不是好话,你难道听不出来?”辛湄神色平静,“你是他母亲,你却不信他。我信,让我过去。”

  郦朝央的脚步又停一瞬,依旧没有回头:“让她过去,天亮时封棺启程。”

  她何尝不愿相信他?郦朝央的儿子,怎可泯然众人?但他身为混血战鬼,难以渡过变身劫,亦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混血战鬼不是没有成功变身的例子,先前陆千乔请了眉山君来调查,心里应当是明白的。正因为有人成功过,所以她虽然不说,却依然存着希望,然而这希望终究是要变作失望了。

  拦路的战鬼闪身相让,辛湄快步走到石棺前,这具石棺有半人多高,厚重的盖子只盖了一半。她双脚悬空趴在棺材壁板上,探头朝里面看,陆千乔还是那么安静地睡着,身上脏兮兮的甲胄已经被换成了价值连城的玉锁金缕衣,漆黑的长发柔软地搭在锦缎上,周围撒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瓣。

  辛湄静静看了一会儿,不由得勾起嘴角:“这么花枝招展的样子,真不适合你,陆千乔。”

  陆千乔应当是穿着最普通的淡青衣裳,用最普通的木剑,他身上不需要任何或华丽或风雅的装饰,因为他本身便是最最夺目的宝刀。

  伸出手,艰难地摸摸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很凉,可还是软的,微弱的鼻息落在她掌心,仿佛随时会断开那样。

  她笑了笑,抓着衣领将他从棺材里抱出来,他很重,四肢全然瘫软,无力地耷拉在她的腰侧。玉锁金缕衣也很硬,硌着后背很疼。

  但那又怎样?她会带着他走,离开身后的那些族群荣耀,离开身前的那些忠孝节义。他们去一个没有人会看着他们的地方,静静地坐着,把所有的心事和包袱都丢开,只有他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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