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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这个门童以前是高速路收费站的收费员。每个收费员都得坐在小岗亭里,收钱送票,除了上厕所,轻易不能出来。下了班就坐班车走,基本上和其他同事都没什么交流。这个小门童特别喜欢他隔壁岗亭新来的姑娘。他透过小窗口,能看见对面的她,但永远说不上话,上班时间也不让用手机。他就一直这么偷偷喜欢人家,可是每天车来车往,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和姑娘说话。这么耗了一年,有一天听同事说,那姑娘在城里找着了工作,准备不干了。小男孩特别难过,都没和人家自我介绍一下,光这么互相看了一年,就把机会错过了。可是,到姑娘最后一天上班,你猜怎么着?……有恩,你还没挂吧?”

  “没挂,你接着说。”

  “那天晚上,临下班前两个小时,北京郊区,下了一场大雾。那雾特别大,前后半个小时,能见度就不到五米了。京承高速北七家到高丽营路段,立刻被封了路。一封路,高速上就一辆车都没有了。整条路空空荡荡,收费员们没什么事儿,就都从岗亭出来溜达。小门童说,他在大雾里,踏出那个小屋,周围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收费口的大红警示灯,都被遮得朦朦胧胧。可这么大的雾里,他就是能看见那姑娘在哪儿站着。他直直地走到那姑娘旁边,问姑娘:‘今天下班肯定早,你一会儿打算干吗?’姑娘笑了,说:‘大雾封路,连家都回不了,还能干吗?’他说:‘那既然困在这儿了,咱们就一起玩儿一会儿吧。’”

  有恩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两声。

  “第二天,这小伙子陪姑娘辞了职,也进城里来找了工作。俩人现在已经结婚了。”

  有恩沉默了一会儿,“故事挺逗的,但没必要专门打长途说吧?”我想象着有恩正在几千米的空中,靠在舷窗边,俯视着窗外的海面,海面被阳光照射得金光闪闪。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纪录片,说海面下,三四千米深的地方,生活着一种虾,这种虾数量非常多,靠地底的火山取暖,火山的喷射物就是它们的食物,它们成千上万地聚在一起,没有目的地游动,永远不需要见到阳光。

  我以前就是这种虾。我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完美的栖息地,直到我看到了天上飞着的郑有恩,直到我喜欢上了她。

  我决定从海底三千米,努力地游上来。有恩早就为我做好了降落的准备,我们可以不为对方妥协,但我总得浮出海平面,找一个有阳光的地方,等她降落,和她聚在一起。

  我想把这些话告诉有恩,但我知道她肯定嫌太煽情,直接把电话挂了。

  所以我只是开口说:“我会好好努力的。你等等我。”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恩回答了我。

  “等就等呗。谁让咱俩也是雾里遇见的呢?”

  这一年,从夏到冬,我一直从海底往海面上钻。纪录片里说,深海生物扛不住压力,出了海面就会死。我在一路努力的时候,也确实常常觉得缺氧,有时还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心比天高。

  但后来,我已经渐渐能听懂管理层的英语了。我发现我们总经理开会时总喜欢说一句话:Our people are our most important asset.——员工是我们最重要的资产。

  每当累得精疲力尽的时候,我会在心里默默念一遍这句话。好,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就蹬鼻子上脸了,就看看我有多重要,有多值钱。

  2013年9月的第一次英语考核,我的分数差了很多。

  11月的第二次考核,差四分。

  12月5日,这一年的最后一次英语考核,我通过了。到了月底时,我通过了员工整体业绩考核。

  2014年1月,酒店发布了下半年送去美国康奈尔大学短期在职培训的员工名单,一共七个人,其余六人是经理层直升,剩下一个,是来自礼宾部的门童——我,张光正。

  人力资源部主管告诉了我这个消息,从他办公室出来后,我在走廊上碰到了鲶鱼精。

  鲶鱼精和我擦身而过时,突然开口说:“你的东北口音英语,得再好好练练。”

  拿到了进修名额的第二天,我坐公交车,去了顺义,我想告诉孙大妈这个消息。

  养老院的环境没我想象得那么差,但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一排平房,背靠一座土山,中间有个小花园。房间里布置都很简陋,像是废弃的医院。

  我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等孙大妈出来时,身后一群老太太正在聊天。我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大家都是各聊各的,鸡同鸭讲,内容都不挨着。

  孙大妈老了一点,但气色不差。我告诉了孙大妈可以去美国的消息,孙大妈高兴极了。

  “美国离咱们这儿得多远啊?得坐飞机去吧?”

  我点点头,“得坐飞机去。”

  “坐好些个钟头吧?”

  “听说得十几个钟头。”

  孙大妈抬头看看天,伸展胳膊,活动起了筋骨,一边朝着天空画圆圈,一边念叨,“十几个钟头,美国真远。”

  我看看附近花园里闲晃的大妈们,“孙大妈,您来这儿,发展起广场舞了吗?”

  孙大妈停下动作,冲我自信地一笑,“何止是发展?我在这儿混得好极了。这儿就没有小柳她们那些人给我捣乱。”

  过了一会儿,冬天的阳光落到了小花园的正中央。

  一个女护工从病房里走出来,一边拍手一边招呼花园里晒太阳的老人们,“大爷大妈们,我们来活动一下身体啊,来这里集合。”

  老人们缓缓地聚在了一起。

  “孙老师,”女护工看向我们,“还是麻烦您来领舞吧。”

  孙大妈看看我,眼神里是绝对的权威。

  小花园里响起了音乐声。这音乐格外熟悉。

  “这歌儿您都带过来了啊?”我感慨地说。

  “那敢情,我就指着这套操走遍天下了。”

  伴随着“老娘养生健身操”的音乐声,孙大妈站在队伍最前端,再次跳起来了。

  那舞姿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身后的大妈们,有的动作缓慢,有的跟不上节拍,有的只是在原地转圈,还有的大妈会突然扯着嗓子喊:“老师!老师!今天赵玲莉没来!”

  但这一切都干扰不了孙大妈,孙大妈紧紧地跟着自己的节拍,每个动作都那么准确。

  我痴痴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我身边多了一个人,也一动不动看着旋转跳跃的孙大妈。

  “杨、杨大爷。”

  杨大爷有些消瘦,但精神还是很好。他指指孙大妈,眼里闪着贼光。

  “你姐这个女人很厉害。”杨大爷说。

  我配合地点点头。

  “我最近正在追求她。”杨大爷接着说。

  我愣了一会儿,笑了。

  我和杨大爷一起看向孙大妈,看着她空中追日,水中摸鱼,眉飞色舞,旋转跳跃。

  她何止是厉害的女人?

  她简直是风华绝代。

  以上,就是我和一位广场舞大妈的爱恨情愁,以及她是如何帮我飞黄腾达的故事。

  我很感激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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