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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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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长大,但不变老。 王牛郎最近比较烦。 过完正月十五后,酒店的客人重新多起来。以前我们酒店国外游客入住得多,但现在住进来的国内客人变多了。入住客人的国籍比例会给酒店带来很多影响,销售要考虑折扣幅度,客房要考虑风俗习惯,对我们门童来说,最大的改变是,每天深夜会在大堂等客人应召的小姐们,多了很多东欧的大妞。 这帮东欧大妞团里,有个叫莫莉的保加利亚姑娘,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像是看上了王牛郎。莫莉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头金发,大屁股,小细腰,常年画着浓妆,不笑的时候显老,但一笑,就露出两颗小兔牙,很有点儿小姑娘的模样。 莫莉每次来,都在酒吧里点杯酒,坐等着客人带她走。王牛郎值班的时候,她就不在酒吧坐着,守在门口,嬉皮笑脸地跟王牛郎搭话。莫莉中文说得不好,但还老是想和王牛郎瞎聊。 王牛郎很烦莫莉,莫莉跟他说话,他老是装傻。我们开他玩笑,“你不是一直想跨出国门吗?保加利亚也是外国啊。” 王牛郎很烦躁,“洋枪好扛,洋马难骑,没听说过啊?” 王牛郎话说得糙,但我知道他没有看不起莫莉。我们这些做门童的,每天看着这些小姐们上楼下楼,来来去去。有的小姐挣着了大钱,一高兴会给我们好几百元小费。也有的小姐鼻青脸肿地下了楼,疼得直哆嗦,得靠我们帮着扶上出租车。我们是站着挣钱,她们是躺着赚。说一千道一万,谁都没资格瞧不起谁。 但莫莉好像没觉得自己的工作有多不容易,每次来去都是笑嘻嘻的。大冬天里,她踩着高跟鞋,披着一件假貂皮,甩着金发,推门进来时的样子,像个落魄的贵族来参加名单上并没有她的晚宴。 我们在门外站岗时,莫莉也跟着出来,陪在王牛郎身边。王牛郎无处可躲,我偷听着两个人的对话,非常的喜闻乐见。 “王,我昨天去了颐和园,那里有个酒店,很美。” 王牛郎摆摆手,“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英文,我,不会。” “我说的,是中国话啊。” “那也听不懂。你口音太重。” 王牛郎横下心来装傻充愣,莫莉也不着急,干脆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在边上站着。初春的北京还是很冷,莫莉裹着貂皮发抖,过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袋糖,是我们大堂酒吧里免费拿的那种咖啡砂糖包。 莫莉把糖包撕开,白砂糖倒进手心里,小心翼翼地伸舌头舔了舔。 “王,你吃糖吗?”莫莉把手伸到王牛郎面前,“吃甜的,就不冷。” 王牛郎噌地往后一撤,“不吃,不吃。” “真的很甜。” “我怕齁着。” “齁着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享不了这福。” 王牛郎为艳福而心烦,我则依然在贫穷的沼泽里打转。在潭柘寺烧了有恩的包之后,第二天,她又接着飞去了美国。虽然还是有微信联系,但我知道,她还在观察我,等着我能调整好自己。 柳阿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有恩不在,她把我叫到了家里吃饭。吃完饭在沙发上坐着,柳阿姨突然指着沙发说,“有恩不在的时候,我才敢把沙发拿布罩起来,她在的时候呀,我都不敢的。” “为什么呀?” “她老说我呀,说沙发就是买来坐的,非得往上盖东西才舍得坐,那不如买个棉花垛好嘞,反正铺上布也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我笑了笑,“舒服最重要。盖上布也挺好看的。” “还是你会讲话。小张啊,最近和有恩怎么样?” “挺,挺好的。她……她最近回家不拉肚子了吧?” “肚子嘛,是没问题了。”柳阿姨看看我,伸手给我倒了杯茶。 我俩沉默地喝着茶,然后我勇敢地抬头看向柳阿姨,“阿姨,您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柳阿姨轻轻放下茶杯,“小张啊,阿姨虽然婚姻失败过,但你不能说我不懂感情。感情这个东西,和沙发一样。一开始嘛,崭新崭新的,谁都喜欢。喜欢嘛,就会一直坐在上面,两个人莺莺燕燕地耗时间。不小心弄上去一个污点,谁也不计较,也看不出来。但日子长了啊,你有一天就突然发现,哎哟,这个沙发怎么脏成这个样子了。以前当宝贝一样用,突然成了一个灰扑扑的脏沙发,靠垫塌掉,弹簧破掉,到处都是斑斑点点,什么时候搞上去的都不晓得,因为当初没计较过。这么大个东西,摆房间中央,你躲都躲不掉,你都想不出来,好好一个沙发,怎么给坐成了这样。扔掉吧,不舍得。留着吧,又刺眼。” 柳阿姨伸手拽了拽沙发上的碎花布,“那个时候,你再往上盖东西,也盖不住了。底下的东西脏了,你自己心里清楚。所以越是宝贝的东西,越应该早点儿保护。弄上了脏东西,不好往下除。阿姨吃过亏,所以和你多唠叨几句。” 我掀开布,看着花布下面的沙发,确实崭新得像刚买的一样。 “您说得有道理。” “我的意思,你能听懂伐?” “明白,全明白。” 柳阿姨的话我都听在了心里,如果把我和有恩的感情比作沙发,我恨不得能拿玻璃罩子把它罩起来护着。别说是污渍,一根头发丝都不能留在上面。可是越是这么想,我越是觉得无能为力。我现在有这么一套贵重的沙发,但我却没本事好好地安置它。 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就更想打牌了。只有抓到一副好牌的时候,我心里才能短暂地踏实一点。我的打牌事业从线上发展到线下,上班的时候趁着休息,和同事们打,下班和王爷他们打,偶尔还跑去北海找宋师傅打。仗着宋师傅教我的心法,每次都能赢点儿小钱。 出了正月没多久,我去左家庄剪头发。剪完头,我开始和敖大爷他们打牌,三块钱一把,几轮下来,把大爷们的烟钱都赢过来了,敖大爷气得直骂街,说自己亲手养出了一个小狼崽子。 正赢到兴头上呢,我后背突然剧痛,我愤怒地摔牌回头,面前站着孙大妈。 孙大妈手持一根半米长、手腕粗的大白萝卜,袭击着我的背部。 “孙、孙大妈,您干吗啊?” 孙大妈拿着大白萝卜指着我,“我来的时候就看你蹲这儿打牌,我菜买了得俩钟头,出来一看,你怎么还在这儿窝着呢!大周三的,不上班啊!” 我惊恐地躲避着面前粗壮的白萝卜,“我刚下夜班。” “下夜班不回去睡觉?” “我打两把放松一下,就、就回去。” 对面,敖大爷开口说话了,“这你家小孩儿啊?赶紧领走吧!都成牌腻子了!我们一帮老头儿,玩儿了今天没明天的,他陪我们耗什么劲儿啊?” 孙大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毒辣的目光扫视我全身,然后动作潇洒地把手中的白萝卜插回小推车,把推车放到我面前,“你跟我回去吧,帮我搬搬菜。” “……哎,好嘞。”我委屈地站起来,乖乖地跟在了孙大妈屁股后面。 我帮着孙大妈把菜运上楼,一开门,杨大爷的声音先从里屋传出来,“怎么才回来呀?新闻说今儿个有雷阵雨,没淋着吧?” 孙大妈把菜放下,“没淋着,你放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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