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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我讪讪地转身掏钱买早点,端回路边的桌子上。还没到中午,但天阴了下来,刮起了大风,一会儿像是有雨。大风里,我和郑有恩隔桌而坐,有恩沉默地喝着豆浆,我的豆腐脑被风吹得舀一勺飞一勺。

  气氛肃穆地吃到一半,有恩突然抬头:“她是跳舞的时候中暑的吧?”

  “啊,是。”

  有恩露出生气的表情,“明天起,我再也不让她跳这破玩意儿了。”

  “啊?为,为什么呀?”

  有恩抬头,冷冷地瞪着我,“这么大岁数了,还不老实在家待着,组着团儿地出去丢人现眼。”

  “别这么说她们。”

  “那怎么说?”有恩不耐烦地抬头,“一上公交、地铁,就装老弱病残,跳起广场舞怎么就那么有精神头啊?多少人嫌她们扰民?这不是倚老卖老吗?”

  “那是你妈……”

  “我妈怎么了?想锻炼哪儿不能练,我们小区有专门的健身器材。从我妈开始跳这个舞,以前那股爱出风头的劲儿就又上来了,回来老说谁谁谁让她下不来台,谁谁谁老跟她拧着干,天天较劲儿,现在进医院了吧?”

  想到每天和我在花园里絮絮叨叨的大妈们,在有恩眼里是这个样子的,我心里一阵着急,明知道应该安静地听她说,自己负责点头就好,可还是放下了筷子,勇敢地抬起了头。

  “你光看见她们跳广场舞了,你知道她们平时自己在家,都是怎么过的吗?”

  “不就老年生活吗?谁没老的时候,又不是什么特异功能,有什么不能想象的啊?”

  “你平时上班,有同事,下了班,有朋友,再无聊了,上网,刷刷微博,总能找着跟你说话的。她们呢?退了休,到哪儿找同事?想和以前朋友见一面,有住东城的,有住西城的,你觉得不远,她们见一次,特别难。坐地铁找不着换乘的口,坐公共汽车怕坐过了站。她们也想上网,可一半人老花眼,看表都困难。柳阿姨一直想注册个微博,想让你帮着弄账号,你是不是一直不耐烦?咱们还年轻,想去哪儿,抬脚就走了。可她们呢?交个电费都是跋山涉水。”

  “老了是不容易,年轻就是享福的啊?我昨天飞了18个小时,光给乘客倒饮料就倒了两百多杯,下了飞机还得先来医院看我妈,来的路上我吓得腿都抖了。做老人的,能不跟着添乱吗?”

  “能不能理解理解她们?她们愿意跳舞,是因为有人能跟她们说说话,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最近菜价便宜还是贵了,降血压有什么好办法,这些事儿,只有她们能聊到一起,别人愿意听吗?你愿意听吗?柳阿姨每天跳完舞,回到家,你经常不在,她一整天都是自己待着。前两天她和我说,看电视剧看着看着,就跟戏里的人聊起天了,你能想象这是什么感觉吗?”

  “呦,说得跟您多理解她们似的。合着您混进这老太太群里,是来当心理医生的?你图的不是我吗!你比我浑蛋多了。人家有接近老太太骗财的,你可好,打着感情牌来骗色。要是我长得歪瓜裂枣的,你愿意跟她们混一块儿吗?躲着走都来不及吧?”

  我盯着有恩的嘴,感受着海量的语言攻击,心跳加速,意识再一次开始模糊。

  “还教育我?我有亲生爸爸,我不缺野生的爹。从明天开始,我就让我妈在家老实待着,这舞我们不跳了。你呀,也别想再上赶着套近乎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大脑一片混乱,虽然我的文化水平很低,但此刻却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我得阻止她说下去,我朦朦胧胧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离我们远点儿,小区外五十米看见你,我就敢报警你信吗……”有恩低头喝了口豆浆,可能是渴了。

  在她抬头的一瞬间,我心里还没想明白是为什么,但手已经伸出去了,一把捏住了她的脸。

  我凑到了她面前。

  电光石火间,一阵大风吹过,有恩的脸被我紧紧捏着。我们俩都愣住了。

  “别说了……”

  我话还没说完,有恩的嘴被挤开了,一股白色的液体,像小海豚吐水柱一样,喷到了我脸上。

  一股豆香在鼻间蔓延开。

  我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擦擦脸,捏着有恩的手没有松开,我死死地盯着她,人也镇静了。

  “老人还在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气话。老人走了,你想起来的可就只剩后悔了。我姥去世前,我妈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老给我送酸菜,我都吃烦了’。我姥走了以后,我妈连酸菜味儿都闻不了,我们家可能是全东北唯一冬天不腌酸菜的人家。你每天在飞机上,伺候乘客都那么有耐心,干吗回了家,跟自己最亲的人犯浑?”

  有恩愣愣地看着我,努力从嘴里挤出一句:“放开我。”

  “跟我也是。以后咱俩是什么关系,都说不定呢。我想得乐观一点儿啊,万一你成了我媳妇儿呢,想起今天这么数落我,你尴尬不说,我都替你后怕啊。”

  “臭不要脸的,你放开我。”

  我盯着有恩的小脸,被我手挤得圆嘟嘟的。嘴唇鼓鼓地翘着,粉嫩水滑。

  好可爱啊。

  我又往前凑了一点,心里清楚自己即将酿成大错,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像飞蛾扑电灯泡,蟑螂迷上了蟑螂药一样,我的嘴忽忽悠悠地开始向有恩靠近。

  不是说我浑蛋吗?我还就浑蛋给你看了。

  离有恩的嘴还有一个小拇指的距离,我嘴唇已经开始看好了跑道准备降落了。

  突然,我的头上、脸上,一股热流涌了上来。

  郑有恩把剩下的半碗豆浆浇在了我脸上。

  我手一松,有恩的脸恢复了正常。

  我嘴唇没有安全降落,被迫返航了。

  旁边的早点摊老板都看惊了,正炸着油条,手一抖,筷子掉油锅里了。

  “您醒了吗?”有恩面无表情地问我。

  我勉强睁开眼,舔了舔嘴旁边正哗哗往下流的豆浆。

  “你喝豆浆怎么不加糖啊?”

  有恩匪夷所思地看着我,“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我淡淡地笑了笑,“我这才是特异功能。你理解不了。”

  擦干净脸回到医院,柳大妈也输完液了。我跟在她们母女俩身后,陪她们回家。

  郑有恩一路都没再搭理我,但我依然没皮没脸地跟着。

  世界上最温暖的事儿是什么?是陪伴。世界上最有效的沟通手段是什么?是交流。这是爱穿血红汗衫的大妈,向我灌输过的人生格言。

  今天两样我都做到了,还知道了女神喝豆浆不放糖。

  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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