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观鹤笔记 | 上页 下页 |
| 二八三 |
|
|
|
杨婉冲着他们笑了笑,“没事,你们坐着吧,我只是有些话,想趁着我还在,好好跟你们说。” 她说完,轻轻地咳了一声,清开嗓子,平声续道:“我经营清波馆两年,也有了一些积蓄,我本来想着,留一些来拓展的书坊,再拿一些来修缮我和邓瑛的宅子,但如今应该是用不上了,你们都可以拿走。” “东家您不要这样说。” 掌柜走到门廊下道:“清波馆也是我们的营生,只要您不出事,我们怎么着都能撑下去。” 伙计们也附声道:“是啊东家,在您这儿不受气,银钱也得的多,如今您病着,却叫我们拿钱散了,我们若真听您的话,那不是坏了良心吗?” 杨婉摇了摇头,“你们今天看到北镇抚司的人了,就应该知道,我犯了律,是要被处置的人。但对我来讲,每一个人的尊严,都很贵重。我让你们走,不为别的,只因为我知道,把身体交给刑律之后的屈辱。我有罪我认,但你们没有罪,当珍重自由,不必像我一样。” 她说着咳了几声,宋云轻忙扶住她,杨婉反手握住宋云轻的手臂:“云轻,我在内廷原本没有什么朋友,谢谢你以诚相待,我原本想把清波馆给你,但又怕让你牵连,所以……我把所有的私物都留给你。” “杨婉……” “云轻,不管你和谁在一起生活,或是以后一人生活,我都希望你能更自由一些。” 她说完,轻轻地撇开宋云轻的手,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居室。 一灯独燃,一案暖光。 窗头有寒月在望,窗上落满芭蕉叶的影子。 杨婉在案后坐下,脱下身上厚重的衣裳,挽起衣袖,伸手取笔。 用于刊印的棉纸,已经全部被张洛带走了,如今居室内剩下的,是她平常写字的竹纸。纸张有些涩,却也将好帮她稳住了有些发抖的手。她翻开原稿,开始抄写《东厂观察笔记》的第一段字。 贞宁十二年,隆冬。 于京郊南海子遇邓瑛。 是日大雪,满地清白。 我于窗中窥伤鹤,恰如仰头见春台…… 将所有的身外之物交出去,以临死之心安坐。 行笔之间,她逐渐体会到了邓瑛的心境——他生来谦卑,所以才肯用一生的修养,将恐惧压入心底,而后温顺地坐在泥泞之中。他不是软弱的人,爱恨也不模糊,他想要做的事,至今都做了,只是他不肯开口。 他曾是皇城的营建者。 至死之前,都是这个封建王朝的守护者。 这个王朝对于杨婉来讲,那是腐朽的过去。 可对于邓瑛来讲,那是他的家国,是他文心所寄的地方。 因此他并不能理解杨婉身上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不服”,但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力量牵引。如果说他的人生从受腐刑起就被阉割掉了,从此一直趋于自毁,那么介入他生活中的杨婉则是一股外力,将他挡在断崖之后,又令他起念“贪生”。 只要邓瑛“贪生”就好,哪怕他依然沉默也没有关系,只要他不自毁,剩下的杨婉来说。不过是提前六百年而已,她早就为此做了十几年的准备。所以哪怕是她一个人,也不要紧,当年的她也是独自面对喧闹的明史学界,最后她毕业了,过稿了。 她赢了。 *** 回顾时如大梦一场,梦醒时仍有寒月在窗。 杨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她睁开眼时,杨姁坐在她面前,扼着袖口,翻着她的原稿,正逐页抄写。 “姐姐。” 杨婉唤了她一声。 杨姁闻声抬起头,含笑问她:“没吃饭,你饿不饿?” “不饿。” 她说着低头看向杨姁手中的笔,张口正要问,却听杨姁道:“婉儿,姐姐帮你。” 话音刚落,门即被打开,宋云轻和陈桦抱着一叠棉纸进来,“杨婉,我们也帮你。” 杨婉看着宋云轻手中的棉纸,错愕道:“我们哪里还有面棉纸。” 宋云轻道:“不是我们的,是周先生他们送来的。” “周先生?” “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周慕义。” 杨婉怔了怔,侧身朝门外看去。 院中灯火不知何时点得透亮,掌柜带着伙计们,将桌案从内坊里搬到了廊下,案上的纸张铺成。周慕义和滁山、湖澹书院的数十个学生都立于案旁。 杨婉扶着桌子站起身走到门前,院中的人皆抬头朝她看来。 掌柜道:“东家,我们想过了,尊严应该要,良心也不可弃,厂臣受那么多的罪,都不说一句,您再不说,我们再不说,就没人说了。” “是啊。” 一个年纪很小的伙计的接道:“东家,我也不走,我识的字儿不多,但我可以照着写,翰林院的大人将才还教我,您快看,这写得行吗?” “行……” 杨婉的声音有些哽咽,抬头朝周慕义看去,忍泪道:“周大人知道这是死罪吗?前途名声,都不要了吗?” 周慕义放下手中的笔,朝杨婉深揖一礼:“我们的命和前途是你和厂臣给的。” 杨婉忍不住侧垂下头,捂住口鼻。 见到这些学生她忽然有些绷不住了,眼前不断地回想起,邓瑛在街道上,挽起袖子,向他们露出刑具痕迹时的一幕。 他问那些激愤的学生,“我涉学田案,所以落到如此境地,身负刑具在刑部受审,待罪之人无尊严可言,十年寒窗苦读,你也想最后像我这样吗?” 声尤在耳,她禁不住哽咽道:“也许我还期待报答,但邓瑛……邓瑛一定不想你们像他一样。” 周慕义道:“天子顺民意,你安知我们不是民意,何敢说我们会和厂臣一样。” 他说完,伸手取笔,“杨姑娘,我看过你写的书,你的刻板匠人不是徽派的,刻的其实也不好。这本书不是经籍史传,封无刻图,第一眼就枯燥了。” 杨婉揉了揉眼睛,“我有。” “那请出来看一眼。” “我曾画过他。” 清波馆的寒秋夜,宋云轻在馆内点燃了二十几盏灯,掌柜们把所有的砚、墨都搬了出来。 宋云轻一点一点地教陈桦等人如何装帧抄本①,周慕义和翰林院的其他几个庶吉士在灯下扼袖走笔,彻夜未休。 〔①抄本:和刻本对应,手抄的版本。〕 杨婉照着自己之前的写生,独自一人重画邓瑛。 奈何画技却依旧停留在少儿学画时的水平。 于是三日之后,杨伦在内阁值房里,看见了比例严重失调的邓瑛小像,堂而皇之地嵌在《东厂观察笔记》的民间抄本之中。 那画的风格和杨婉那个人一样的,根本不知师从何人,自成一股荒唐气,“滑稽”地对抗着看似严正地大明律,看起来力量极弱,却又因为那股荒唐气,与大明政治格格不入,反而令人不知从何攻破。 杨伦看得又是痛,又是快,最后甚至禁不住哽着喉咙笑出声来。 阁臣们原本各自沉默,听到杨伦的笑声,都抬头看向他。 雨后大寒的天,杨伦在室内捂得热了,头顶在窗下冒着一阵白烟,倒成了这房中唯一的一丝生气儿。 白玉阳咳了一声。 众阁臣忙收回目光。 白玉阳侧身问齐淮阳道:“总宪②什么时候来。” 〔②总宪:左督御史的称谓。〕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