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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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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透清风,轻轻吹着他的袍衫,他迎着风,时不时地被勒出骨形。 杨婉也在他身边趴了下来,外面的眼光逐渐隐去,浓云漫入,泥土腥味从草木间幽幽地弥散开来,混合着酒肉的气息,却不是很难闻。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不多时便下大了。 杨婉抬头朝屋檐看去,雨水流到檐下,挂成了水帘,像一层脆弱而温柔的屏障,将她和邓瑛包裹在中间。 杨婉将头枕到了邓瑛的手臂上,也闭上了眼睛。 靖和初年过了一小半。 历史上的邓瑛死在这一年的秋天。 “数点秋声听梦短,檐下芭蕉雨。” 杨婉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这句词。 四月底,桐嘉书院院生妻儿的‘人命案’被顺天府移交东厂狱。督察院骂声一片,加上琉璃厂案与桐嘉案重审翻案,弹劾邓瑛的折子像雪花一般飞到了内阁的案头。白玉阳将这些折子全部堆到了杨伦的案上,就在杨伦艰难写夹票拟的同时,杨婉在清波馆内将自己的笔记翻到了第一页。 那一页上赫然写道: 贞宁十二年,在南海子的刑房里,邓瑛对我产生了巨大的误会,他以为我是当时世上唯一一个没有放弃他残生的女人,事实上我只是一个试图从他身上攫取一手资料的学术界女变态而已。 文字是英文。 笔调中的戏谑感,如同她曾经与这个时代的割裂感一般,已经逐渐变得有些陌生。 事实上,她并不是一个学术女变态,她是一个慎重的记录者,一个专业历史研究者,也是浩荡的人潮队伍里,为数不多的温暖之人。 杨婉撕掉这一页,又在面前铺开一张宣纸,扼袖研墨,取笔喂饱笔尖。落笔时笔画端正,尽可能地收敛住现代的文法,行文却也不刻意雅正。 靖和初年的夏季,她开始自译这本笔记。 和《邓瑛传》相比,这本‘流水账’没有体系,没有什么逻辑,没有参考任何的文献,也没有系统的研究理论做支撑,只是她的一家之言。从专业的角度看来,这并不能算是严肃学术的著作,但却是她身为一个研究者,对邓瑛所生活的大明朝,最完整的认知。 她夜以继日地整理,修改,咳疾也跟着越发地严重起来。 宋云轻帮她请了大夫,吃了药不见好转。 然而让她有些无语的是,她开始掉头发了,就像当年写博士论文时一样。 杨姁劝她道:“这样熬下去不好。” 杨婉听了只是笑笑,“写文章的人,都呕心沥血,我这才到哪儿呢。” 杨姁道:“那多是为了功名和才名,你为了什么?” 杨婉低头望着手底下的墨字。 “我也一样,为‘名’而已。” 杨姁道:“婉儿,你不是求名的人。” “为人求‘名’也一样。” 但此名着实难求,杨婉在誊译之余,有了一种与现代人生交错的感觉。 印象里,她的博士大论文送盲审之前,她也生了一场大病。去医院也没查出毛病,但就是咳得停不下来,后来开始反反复复地发烧,只有睡觉能缓解症状。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时常在半夜“垂死病中惊坐起”,‘顽强’地爬起来打开电脑,生怕脑子里的东西转瞬即逝。 完全投入一件事的时候,人就会觉得,周围其他的事都是被执念烧毁的灰烬,包括自己的肉身,也逐渐和思维分离开来,成为一个卑微的容器,不值得被在意。 就在杨婉将笔记誊译到一半的时候,刑部就琉璃厂旧案第一次请旨讯问邓瑛。 那日京城磅礴大雨,虽是在辰时,天也暗得很厉害。 乌黑色的云像一张无边的厚布,湿润地浮在头顶。 内廷宫道上的雨水哗啦啦地向低地流淌去,裹挟着被打落的叶子,在低洼处打起漩儿来。皂靴一踩上去,便溅成一朵水花。白玉阳撑着伞走踏过一个水凼子,官袍的衣摆便全湿了,走在他身后的齐淮阳道:“去年雪灾厉害,想不到今年的雨水也这般多。” 白玉阳没有答他的话,侧身问走在自己身侧的杨伦道:“杨次辅怎么看。” 杨伦沉默地看着地上的流叶,没有出声。 “杨伦。” 白玉阳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 “请白首辅赐教。” 白玉阳站住脚步,“你眼睛凹得厉害,昨夜睡得不好?” 杨伦应道:“昨夜在直房当值,未曾离宫。” 白玉阳挑眉道:“忙了个通宵?” 杨伦知道他明知故问,索性不答,只是点了点头。 白玉阳拍了拍他的肩,“你与齐尚书是同窗,又与何辅臣同年同榜,他们都是司法道上走过的人,你问问他们,不就解惑了吗?” 杨伦冷道: “我有分寸。” “行,行。” 白玉阳的手在杨伦肩上捏了一把,没再多言,转身继续朝养心殿走。 养心殿内点满了灯,文华殿的日讲刚结束不久,易琅乘雨撵回来,身上却还是被沾湿了。他径直往明间走,合玉和清蒙忙追着道:“陛下,换身衣裳吧。” 易琅并没有应二人的话,走到御案后坐下提笔默书。 合玉还想说什么,被清蒙拦了下来。 两个人退到了地罩后侍立,不多时,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合玉,厂臣在什么地方。” 合玉忙近前道:“厂臣在司礼监还没有回来。” 易琅放下笔,“请厂臣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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