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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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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开的那一页上刚好是杨婉画的邓瑛。 她给它着了色,皮肤的颜色调色明显失败,看着有些发黄,但衣衫的青灰色,却和平时爱穿的一模一样。眼睛的地方不小心晕染开来了,看起来反而更丑了一些,但是杨婉她自己好像还挺满意的,甚至学画家一样的,在角落里认认真真地题跋盖印。 邓瑛仔细看着那方印,上面的文字很简单,就是“杨婉”二字。 印下写着“封皮”两个字,像是为了提醒她自己似的,还特意用墨圈了起来。 邓瑛小心地帮她收好笔记,放在杨婉的枕头边。 此时他并不知道,这个一直‘纵容’他作死的女子,究竟想要为他做什么。 他只是很喜欢那副把他画得有点丑的画,毕竟这一生,他只能期待,他自己样貌出现在朝廷处置罪人的公文上。 靖和元年的三月。 大明的内阁进行了一次换血,白焕致仕修养,他的儿子白玉阳升任内阁首辅大臣,杨接掌户部,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内阁次辅。与此同时,内廷亦重组司礼监,邓瑛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任东厂提督一职,同掌监、厂两个内廷衙门。 邓瑛变得极其得忙,睡眠也跟着日渐减少。 杨婉拿药水给他泡脚,邓瑛常常泡着泡着就靠在床架上睡着了。 他睡觉睡得很安稳,仪态端正,哪怕只有一根架木撑着,也不会东倒西歪,但却会微微皱起眉,杨婉有的时候会忍不住伸手去捋邓瑛的眉心,他一醒来便会冲着杨婉笑。 在杨婉床边,他全然是个素衣之人。 但在朝廷上,他却身着官服,人在漩涡。 *** 三月渐渐尽。 满城的繁花开败,但东林学派的倒阉之声却越来越大,且逐渐与督察院的御使们同声同气。清波馆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周慕义等人主持编撰再版的《诗律正通》,才将将刻印发行,没几日就被愤怒的东林人圈集起来,一把火焚尽在清波馆门口。 杨婉从外面回来,一下马车,便看见宋云轻独自一个人在门前扫纸灰。 掌柜和伙计们都立在门前,想去帮忙又不敢出声。 杨婉让伙计过来拿东西,自己走到宋云轻身旁,弯腰捡起一张没有烧尽的书纸。 宋云轻也直起身,低头对杨婉道:“怕你看了伤心,想趁着你回来赶紧扫了,结果还是让你看见了。” 杨婉放下书纸,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回来的时候买了一些坚果,你和姐姐一会儿帮我剥吧。” 宋云轻见她岔开了话,不禁道:“你不在意啊。” 杨婉笑了笑:“倒是很心疼。” 宋云轻道:“是啊,读书人手底下的书,能有什么过错。” 杨婉听完忍不住笑了。 宋云轻侧头道:“你笑什么。” 杨婉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读书人手底下的书,能有什么过错。这句话细想不得。” 宋云轻仰起头叹了一声,“也就你,现在还笑得出来。” 杨婉忍回笑,看着伙计们搬东西,一面道:“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烧的。” “今儿一早,你前脚出去,后脚他们就来了。” “说了什么吗?” “说什么你就不要问了,对你和督主能有什么好话,好在后来锦衣卫的人来了,把那些人轰散了。” 杨婉没再多问,接过宋云轻手上的扫帚,“你看着他们搬东西,我来扫吧。” 宋云轻点了点头,招呼着伙计一道进去了。 杨婉这才握着扫把蹲下身,静静地看着那一堆灰烬。 她舍不得用扫帚,索性用手去收拢。 地上的沙砾刮着她的皮肤,有些刺痛。 “用不用我遣人守着你这里。”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寒音。 杨婉的手僵了僵,却没有抬头。 “不用,张大人。” 张洛撇刀蹲下身,“烧的是什么书。” “《诗律正通》,滁山书院的几个学生编撰的。” 张洛低头看着纸灰道:“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刻书。” 杨婉抬头笑了笑,“我以前最想做的就是刻书这一行。” 一个女子说自己想做书刻一行,他下意识地想要批驳她的狂妄,但话到口边,却又收住了,反而问了一句:“为何。” 杨婉有些无奈地笑笑,“因为自己的写东西离经叛道,总是刊刻不了。如今我可以有我自己的判断,刻一些我眼中的好书,可惜又被烧成了这样。” 张洛道:“你心里不平。” 杨婉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睑,声音有些疲倦,“对。文人焚书,却为党争,而珍重文字的人,却连著述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服,不论他们怎么对我,我也会把清波馆撑下去。” 这句话揭起了京城文坛的皮,但由于揭皮的人力道太弱,并没有鲜血淋淋的痛感,旁观者反而对这个揭皮的人心生厌恶和可怜。 张洛沉默下来,杨婉也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收拢地上的书灰,随口道:“对了,哥哥送给你的橘子你吃了吗?” “没吃。” 杨婉听了这句话,不禁笑出了声,“那一会儿我请你喝一杯茶。” “不用了,我还有事。” 他说完起身要走。 “张大人。” 杨婉出声唤住他,张洛站住脚步道:“还有事吗?” 杨婉起身跟到他面前,“你今日是特意过来查看清波馆的吧。” 张洛绷着嘴唇没有说话。 杨婉仰起头,“你不说我怎么道谢。” 张洛低头道:“我不需要你谢我,巡察京城是北镇抚司的职责。” “是。” 杨婉含笑应他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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