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观鹤笔记 | 上页 下页
二五六


  邓瑛垂下眼,“一直都是她看着我,问我,我从来都是她堂下的人,如何做得她的审官。”

  杨伦听完邓瑛的这句话,心里忽生一阵悸痛。

  既是为邓瑛,也是杨婉。

  世上的女人皆受妇德教诲,视男子为天,母亲如此,自己的妻子亦是如此。

  但杨婉不在此列,也许她看上的是一个奴婢,所以她不需要匍匐在‘天’底下。

  那个风光霁月的人被碾做尘土,从此将杨婉走的每一步都拢藏入怀,在邓瑛身边,她看似声名狼藉,可是她的内心却从未被折辱过一分。

  他之前说杨婉看得过于透了。

  未必不是因为她活过于自由。

  她所爱之人不做她的审官,所以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只需遵照她自己内心的准则。

  杨伦觉得,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很危险。他并不十分赞同,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在杨婉身上看到了一种,杨姁和萧雯都不曾拥有,暂介于文人与女子之间的性情。

  “你不问算了。”

  杨伦低头看向地上的包袱,转话道:“面讯那日,你和何怡贤会一道被带入内廷,前面三次堂审,你和他对质过吗?”

  邓瑛抬头道:“算不上对质,只要审官不问,我已经没有别的供述了,如今此案只有一个症结未解——我是否是受司礼监指使,伪造遗诏。不过,这个症结对定罪的影响并不算大,无非是分辨我与何怡贤,谁的罪行更重一些,但最后,应该都逃不过一死。”

  杨伦道:“我要在陛下对你和何怡贤面讯的时候,当着太后和皇后的面,纠辩这一点。看能不能将太后对伪造遗诏一事的真实态度逼出来。你刚问我有没有把握,如果是我自己想到的这一层,我可能没什么把握,但这是杨婉点给我的,那我把握倒不小。如果成了,这是救命之恩,你出去以后谢她。”

  他说完,将放在地上的包袱拿起来,递向邓瑛。

  “拿去吃。”

  邓瑛没有伸手去接,轻道:“不要给我东西,我吃得不错。”

  “是苹果和橘子。”

  “更不必了。”

  杨伦耸了耸肩,一把抱回包袱,“你说不要的是吧。”

  “是,不用。”

  “杨婉买给你的。”

  说完转身就朝牢门外走。

  “子兮。”

  杨伦背后传来镣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接着,唤他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子兮等一等。”

  杨伦站住脚步,回头看时,邓瑛已经走到了牢室的门口,狱吏上来锁闭牢门,他被挡着后面,面色有些局促。

  “你别拿走……”

  杨伦返身走回邓瑛面前,“苹果和橘子,让你每天吃,说能补什么树,吃了不掉头发。”

  四五只苹果,七八个橘子,安静地躺在包袱里。

  杨伦走后,邓瑛盘腿,在自己的莞席上坐下,牢室中没有水,他便将手在囚服上擦了擦,慢慢地剥开一只橘子。杨伦买的橘子还是青的,皮厚肉小,邓瑛掰下一瓣放入口中,橘瓣儿酸涩的汁水顺着喉咙流入胃里,他忙闭上眼睛,忍下口中反出来的酸水。

  但他没有放下,仍然一口一瓣,安静地将它全部咽了下去。

  过后又拿起一只苹果,张口要了一块。

  一酸一甜,暗喻“平局”。

  杨婉用这一袋子水果,在深牢之外,举重若轻地告诉他,他没有输。

  邓瑛将捏着苹果的手放在膝上,慢慢地咀嚼着甘甜的果肉,那种食物带来的愉悦和饱腹感,像杨婉那个人一样,令邓瑛安定。几年来,他不肯倚仗文字,不敢容身士林,不愿居良室,不愿食肉糜,以此来训诫自己,不与司礼监同流合污。

  但他愿意跟着杨婉,愿意听她的话,吃对身体好的东西,裹着暖和的被子睡觉,天冷时穿得厚一些,站得久了要坐一会儿……

  她曾在他的居室里,脱下他的衣袍,亲眼见过他寒冷破败的残躯,抚摸过他自厌的刑伤,

  也因此拆解开了他全部的生活。这一段他从不肯曝露于人前的破碎的岁月,被杨婉捧在手中,她没有试图去拼凑,她仍由他的岁月清贫,陋室光寒。只将他于世俗无望的那颗心罩住,并把自己自然而然地,填进他的衣食起居。

  她似乎提前勘破了他的人生,甚至可以一气呵成地写出他的寿命和结局。

  但她却放弃了这些宏大视角,反而只从日常中着笔,笔调从容,又情意深浓。

  邓瑛一口一口地吃完手中的苹果,用絮衣裹住脚腕,拢好被褥,侧面躺下。

  牢室外面的烛火偶尔发出几声火星子蹦出的声音,邓瑛听着听着,逐渐有了睡意,他将手也缩回被中,暖意至手脚起,逐渐蔓延全身。

  果然,听她的话,就不会过得那么难受。

  ***

  贞宁十四年十二月初八。

  虽然没有下雪,但干冷的风却将满地的雪吹得如同扬沙。

  陈桦带着惜薪司的人往太和殿送炭,走到殿前,见内侍们正在匆忙地扫雪。

  天还没有大亮,各处办差的宫人们都点着灯笼,殿内的陈设被灯焰照得时明时灭。

  尚仪女官姜敏立在门廊上,监察内殿的众宫人在御座后设新座。

  陈桦过去行了个礼,“姜尚仪。”

  姜敏回过头,“哦,是陈掌印啊。”

  她说着朝边上让了一步,朝殿内道:“你们先停一停,让惜薪司把炭烧起来再做。”

  “多谢尚仪。”

  陈桦示意身后的内侍们抬炭进去。

  炭筐子挪入,里面的宫人们都停了手,纷纷退到门廊下面,只有两个宫人拿着拂尘,在新座前扫灰。

  陈桦看着御座后面的那两个新座,忍不住开口道:“不是说……二殿下病得厉害,中宫娘娘日夜照顾,也亏了身子。今日怎么设二座?”

  姜敏道:“二殿下病重不假,中宫娘娘何时亏过身子?”

  陈桦道:“大殓后的祭礼,娘娘一次都不曾去。”

  姜敏咳了一声,没有答话。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