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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杨婉将药抱回怀里,半晌,才缓缓地把强顶在胸口的那一股气,哽了出来。

  她拢紧衣衫,快步走到内东厂,邓瑛却并不在厂衙内,覃闻德告诉杨婉,明日常朝,陛下要临奉天门,司礼监今日按例要大议,都主参议去了。

  大明自太祖皇帝起,日朝通常都是不停歇的,即便恶劣天气,也很少免朝。只有遇到后妃、亲郡王薨逝,例行“辍朝仪”一日到三日不等。但到了贞宁帝这一朝,却逐渐懈怠起来。贞宁四年起,常朝基本上已经罢行,日常行政彻底交给了司礼监与内阁配合,只有遇到重大的朝政议题,贞宁帝才会登奉天门听政。

  杨婉推算贞宁十四年的时间,最近的一场皇帝亲临的日常是正月二十三,也就是明日。

  贞宁帝王对国家财政的掌控是有执念的,年初通常大议财政,这是家国生路,一旦议得不好,对户部和地方赋税甚至边防都是浩劫,再加上,今年是杭州试行“田亩新税”的第一年,内阁年前就在养心殿陈过情,恳请贞宁帝临门钦议。

  皇帝要亲临日朝,头一晚司礼监几乎人人都不得睡。

  邓瑛久坐难起,索性立在书案前,弯腰翻看户部的奏章。

  檐下化雪,雪水一梭一梭地砸在窗下,正堂内的炭火越烧越少,两个小太监见邓瑛畏寒,便偷偷将炭火盆子挪到了他的脚边。

  “腿上又不好了吗?”

  何怡贤从外面走进来,胡襄忙服侍他脱下斗篷。

  邓瑛放下笔,“谢老祖宗关心,季节之交,总是会疼几日。”

  何怡贤走到他面前道:“还能支撑?”

  “奴婢能。”

  “我看得养一养。”

  邓瑛垂头不言,何怡贤道:“弹劾你的折子内阁已经写出来了,明日朝上,便有人当朝诵奏。”

  邓瑛握笔的手顿了顿。

  何怡贤续道:“知道起头的人是谁吗?”

  “不知。”

  “是你的老师。”

  邓瑛慢慢握紧了手中的笔。

  何怡贤看着他的手指,平声道:“你再对这些人好又怎么样,几千亩的学田收着租子,你今年连一座二进的院子都没买上,不知道,还以为主子多苛待你,我今儿把你的病和境况跟主子提了一嘴,主子有赏,叫你明日去领受。”

  邓瑛抬起头,“老祖宗什么意思。”

  何怡贤“啧”了一声,“主子和我都还是疼你这个人。”

  邓瑛听完这句话,撩袍慢慢坐下。

  内阁选择在明日于御门上奏弹劾他,而不是经由司礼监向皇帝呈奏,这一举不给邓瑛留余地的同时,也没有给内阁自己留退路。

  何怡贤示意胡襄搬了一张椅子放在邓瑛对面,扶案坐下,一下子挡去邓瑛面前一半的光,邓瑛抬起头朝何怡望去,“参朝官员的府邸,也有老祖宗的眼睛?”

  何怡贤摆了摆手,“你是东厂的督主,试问这京城当中,哪一家没有你的眼睛。邓瑛,你不是看不见,你是不想看,不想你的老师把你当成张洛一般的人物。”

  他说着长叹了一声,拍了拍邓瑛放在灯下的手背。

  “明日就要被弹劾了,如果我不提,你今晚是不是打算在这里抄一晚上的档,等着刑部明日来拿你。”

  邓瑛将手收放到膝上,对何怡贤道:“老祖宗放心,即便奴婢下刑狱,也不会做损伤主子天威的事。”

  何怡贤道:“主子也知道你是懂事的人。”

  他说完放平了声音,“受了那一刀,虽然亏损了身子,但好歹是真正的宫里人,都在主子荫蔽下过活,不管你有什么心思,司礼监都不会对你见死不救。”

  邓瑛垂下眼睑,“奴婢卑微,不堪受此大恩。”

  何怡贤笑了一声,“做了宫里的奴婢,不管你想不想,咱们呐……都是荣辱一体。”

  他一面说一面低下头看向邓瑛的脚踝。“离明日奉天门听政还有几个时辰,回去歇着,好好地养养神,胡襄。”

  “是,老祖宗。”

  何怡贤指了指邓瑛手下,“过来替他。”

  ***

  邓瑛走回护城河边的值房。

  房门是朝里开着的,床边的炭盆子里炭火烧得很旺。桌上放着两包草药和一包坚果。坚果下面还压着一块用羊皮做的暖套。做得很丑,针脚完全不整齐,只是勉强将两张羊皮合缝到了一起。

  杨婉靠坐在他的床上,人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下意识地抓着邓瑛叠放在床边的寝衣。

  邓瑛小心将东西收好,脱下身上的官服,坐在杨婉身旁,将双脚靠近炭盆。

  连日化雪,寒气侵骨,牢狱中的旧伤一日比一日发作的厉害。

  虽然已经过去两年,刑部大狱所经种种,尚历历在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想起他曾对杨婉说过的话。

  他告诉杨婉,这是镣铐的痕迹,还有他脚腕上的伤,都很难消了,虽然他一直在听杨婉的话,好好地吃药,调理身子,但是效果并不大。他最初虽然不明白,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却要受这样的责罚,但是,他现在想要接受这些责罚,继续活下去。

  这些话,现在想来也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有了杨婉。

  他用一种在外人看来极其龌龊的方式,拥有了杨婉。

  可是他心里明白,那其实是他对杨婉的交付。

  灭族,获罪,腐刑……

  衣冠之下,每一局他都在输。

  没有人在意他的尊严,对他施加的刑罚理所当然,每一回都极尽羞辱的过程。

  但杨婉让他赢,让他体面而安心地做爱人之间的事。他不敢拒绝枷锁,她就握着他的手,给他恰到好处的束缚。他恐惧裸露,她就准许他保有完整的衣冠,她把自己伪装成一座馥郁芬芳囚牢,并是为了折磨他,而是为了收容他的残生,给他归属感和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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