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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说完又看向邓瑛,松声道:“你是不是觉得,在这里坐着吃饭不习惯?”

  “是。”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碗筷,“奴婢惶恐。”

  何怡贤咬了一口肉,咀嚼了十几下才吞咽下去。

  举筷抬头道:“司礼监里办事,除了替皇上批些无关紧要的红,不就是大家坐着一道吃碗饭吗?能坐到这里面来的人,都是端御前这碗饭的,如今东厂得了羁押审讯之权,你也就是司礼监第二个端饭碗的人,你不坐,剩下的人就都不能坐。”

  邓瑛听完,撩袍坐下。

  “这就对了,吃花生米。”

  他说着,低头吃了一口饭,夹着菜随口问了一句,“为了月嘉的事来的吧。”

  “是。”

  邓瑛夹了一筷青菜,却没吃,“还请老祖宗垂怜他。”

  “呵呵……”

  何怡贤放下筷子,“他刚入宫的时候,年轻得很,人呢和和气气的,话不多,但做起事来,一个钉子一个眼扎实的很。前面几年,他也喊我一声干爹,我是真把他当孩子,但他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心就不在这儿,啧……”

  他叹了口气,“着实可恨得很。不过,让我看着他受折磨,我心里也不好受。人人都道我狠,谁又明白,我这个年纪,失了一个儿子的痛。”

  “奴婢明白。”

  “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你这个人啊,我如今也不能不怕,何况,我也老了,自顾不暇了,家里的一亩三分地,眼看就要被搜刮了,老而无子,无家,说不定,等杨侍郎回来,我还要披枷带锁地,跪在你面前受审呢,想来啊,活着也没多大的意思。”

  邓瑛垂下头,“您说的是杭州的那一片学田吗?”

  何怡贤道:“你知道江南清田清到什么地方了吗?”

  “是。杭州滁山书院和湖澹书院有近百亩的学田,分别租赁给了常平,淮篱二县的农户耕种,但其实是只是挂了学田之名的私田。”

  何怡贤点了点头,“那你知道,这些田是谁的吗?”

  邓瑛抬起头,“是您的。”

  “哈……”

  何怡贤搁筷而笑,“贞宁四年,陛下想做一件道衣,因为是临时起的意,其价不在户部给针宫局的年银之内,内阁那些人啊,就为了那么件衣裳,恨不写一万个字来指着主子。后来这衣裳怎么来的呢?”

  他抬起筷子点了点外头,“就是那田上来的,你说那是我的田,呵……到也是。只是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虽然是大大的不敬,但还是忍不住心疼去心疼主子。可惜内阁这些大人们,非要连这么一丁点余地,都不给我留着。”

  “既如此。”

  邓瑛站起身,“老祖宗把杭州的学田交予我吧,就当是我的私田,等杨侍郎来清。”

  何怡贤低头凝向邓瑛,“我听听你后面的话呢。”

  “宁娘娘与郑秉笔的事,请您烂于心。明日行刑,求您垂怜。”

  邓瑛从司礼监回到护城河旁的直房,正午的太阳照得人眼迷,河边的大片的片的柳影在干白的地面上摩挲着。李鱼将好要出去,看见邓瑛回来又退回来道:“陈掌印给了我一些去火的茶,我也不知是什么,也给你泡了一壶,放你房里了。”

  邓瑛看他绑着袖子,脚上的鞋子也换成了布鞋,不禁问道

  “你去什么地方?”

  李鱼翻了个白眼,“你这几日怕是真的散神了,连日今日是六月六,翻经节都忘了。”

  “哦……”

  邓瑛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我是有些晃神。”

  李鱼道:“以前翻经节,尚仪局和汉,番两个经厂晒伏晒不过来的时候,都是从内廷六宫里抽那些伺候娘娘们的宫人去帮衬。而且那些人也乐意。今年六宫是暂时抽不出人了,只能从外四门和内四门上调人,我原本不想去的,可我干爹说,明日宫里要处死人,翻经是功德,做得好了能回向,我想……给邓秉笔回一些。”

  他说完又问道:“对了,你这么早回来,不去东缉事厂吗?明日就要……”

  他说道此处喉咙哽了一下,最后没说下去。

  “我回来睡一会儿。”

  “哦,也是。”

  李鱼面上悻悻地,提了提肩上松垮下来的绑带,“你歇吧,我去经厂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要不要……我也替你回个向。”

  邓瑛摇头笑了笑,“回给我怕白费了,替你姐姐回吧。”

  “哦,行。”

  李鱼走后,邓瑛走回居室内洗了一把脸,脱掉宫服挂在木施上,他没有立即躺下,而是屈膝靠在榻上重看杨伦写的《清田策》。

  虽然南方实际上的清田进程比杨伦预计要慢,但是看杨伦递回来的奏折,邓瑛发觉湖北一代已经快被杨伦翻出底子了。再南下,即要入江浙。

  浙江和湖北的情况不大一样。

  湖北虽然有荆国公这样的国亲在,但这些人只是场面吓人,实际上是没有实在官权的太平富贵门户。

  浙江的则更为复杂。

  何怡贤虽然不是浙江人,但时任浙江巡抚的陆通,当年入仕的时候,被白焕等人鄙弃人品和学识,一怒之下,走了何怡贤的门路。没想到还真的走通了,后来一路官运亨通,成了要害之地的封疆大吏。

  而杨家自己的根基虽然在浙江,但杨家的老爷子一直在观里修炼,早就不理家务了,由着几个不读书的纨绔子弟,仗着杨伦在内阁的地位,和官门做棉布生意。杨伦离得远,一年到头过问不到几次,家业之下,到底有没有吊诡的隐田,杨伦自己也不知道。

  他要动其余人的吊诡田①,便要先办自己家。

  这已经很难了,再加上有地方大吏的掣肘,稍不留意连性命都有可能被坑害掉。

  邓瑛记得,五月底的时候,南方曾传来一个消息,说杨伦在南下浙江的船上失足落水,后因惊风,病了一场。后来杨伦亲自上书皇帝,说只是谣传。

  对杨伦而言,清田是一鼓作气的事,再二衰,三而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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