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观鹤笔记 | 上页 下页
一二七


  宁妃挪了挪腿,坐得离杨婉更近一些,床帐的阴影将好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进去。

  “我们杨家虽然有哥哥在阁,但陛下忌讳外戚,易琅与哥哥这么多年,见得很少。哥哥这个人,你我明白,一生刚直,身心皆在朝廷和百姓的身上,即便易琅是他亲人,他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皇子来规训。文华殿虽有先生,讲官,侍读,对易琅也一直尽心尽责,但他们毕竟是外臣,不知幼子冷暖病痛,也见不得他的眼泪。这个孩子,担心他的先生们失望,也担心他的父亲不相信他。虽然他不会说什么,但其实他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孩子,不知道苦多少……”

  “姐姐你想说什么?”

  杨婉打断她,“易琅是您的儿子,他的苦只有您能心疼。”

  宁妃摇了摇头,“你也可以。”

  “我不可以……姐姐我不可以。”

  她摇晃间拉扯到了伤口,疼得大喘了一口气,然而她却顾不上别的,一把拽住宁妃的袖子。

  “我承受不起,他是大明朝的皇子,我只是一个……不对……姐姐,我什么都不是。”

  宁妃搂住杨婉,“别怕婉儿,姐姐没有胡思乱想,姐姐只是怕陛下多疑记恨,姐姐会连累到易琅,还有你。”

  杨婉摇头道:“他要记恨就让他记恨,但姐姐你要活着!”

  “婉儿你慎言。”

  杨婉没有回应她,提声继续说道:“他也就是个男人,男人记恨一个女人,就让他记恨好了,辗转反侧的是他,心神不宁的也是他,姐姐你跟我们一起安安心心地活着,管他死活做什么!”

  “婉儿!”

  这一番话出口,杨婉有些喘不上气,胸口闷疼,令她有些晕眩。

  她明白这些话在这个时代听起来有多么荒唐,多么放肆,可是她就是对着宁妃说出口了,即便她明白,时隔几百年的观念,根本无法真正地扎入宁妃的心里。而且,那个人也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天子的“记恨”可以造一座牢笼,一副枷锁,把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一辈子关在里面。

  “姐姐……”

  “嗯。”

  杨婉搂住宁妃的腰,“我答应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照顾好殿下,但你也答应我,好好地生活,不要想那么多。我们总有一日,可以从这里走出去。”

  郑月嘉从马车上下来,东华门已经在他的眼前了。

  大明皇城的规矩是从外四门开始,除了皇帝和妃嫔以外,所有的宫内人都要步行。

  内东厂的厂卫上前架起郑月嘉的胳膊,只是这么一下,他浑身上下所有的血便全部涌向了翻了皮的伤口。

  “慢一点。”

  他忍不住恳求。

  邓瑛回过头朝覃闻德看了一眼,覃闻德脸上立即堆起了歉意。

  “慢一点,没事。”

  “是督主。”

  一行人慢慢地走在安静的宫道上。

  应季而开的花藏在重重叠叠的宫墙后面,随风卷起万重蕊浪,声如远雷。

  郑月嘉问邓瑛道:“不是要带我去内东厂吗?为什么还要往会极门走。”

  “先去御药房。”

  郑月嘉没有立即应声,踉跄地跟在邓瑛身后,半晌才叹了一口气。

  “有这个必要吗?”

  他抬起头,“我又不受后人瞻仰祭奠,要一幅完整的皮囊无用,就这样走,我也觉得没什么。”

  邓瑛抬头朝会极门上看去,再走几步,过了会极门便是文华殿了。

  这一日,是张琮领衔的日讲,虽不比经筵的春讲大,但因为是内阁点的新题,因此翰林院几个编修,以及国子监祭酒都在列。

  “邓瑛。”

  “在。”

  “里面讲的是什么。”

  这个地方算是除了司礼监和养心殿以外,郑月嘉最熟悉的一处。

  他常年伺候贞宁帝笔墨,也随他出席一年两轮的经筵,虽然后来,贞宁帝倦怠讲学,但自从易琅出阁读书之后,每一年的春秋两讲,都是他在案前伺书。换做从前,哪怕只听到零星的几个字,他也能分辨出讲官讲的是什么。

  如今刑伤太痛,他耳边阵阵嗡鸣,竟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邓瑛听他那么问,便停下脚步,闭眼听了片刻,“《贞观政要》。”

  “哦……”

  郑月嘉笑了一声,“春讲的最后几日,我不在,司礼监派的谁在文华殿伺书啊?”

  邓瑛应道:“胡襄。”

  “他啊……”

  郑月嘉笑咳了一声,看着自己的脚步道:“可别把大殿下脚底下的地儿踩脏咯。”

  “郑秉笔慎言。”

  “没事。”

  郑月嘉笑着摇了摇头,“隔那么远,他听不见的,我今日很高兴,看着殿下仍在文华殿受讲,就知道……那些人也没有得逞。”

  他说完,垂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影子,再也没有抬头。

  文华殿的月台上,宁妃独自一人站在白玉栏杆后面。

  不远处,郑月嘉被架着,穿过会极门,正朝南面的御药房走去。

  或者不能说是走吧,重伤难行,他几乎是被一路拖行。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