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观鹤笔记 | 上页 下页
六九


  霜降的第二日,即是“秋决”之日。

  杨婉曾经在研究明朝刑罚的师姐的资料里,粗略地看过一些描述,但是哪毕竟是文字性的东西,需要靠联想才能拼凑出具体的场景。

  而这一次,她想亲眼去看一看,历史上记载的“呕血结块,甚见腐肉”是什么样的场景。她想近距离地看清楚,这些曾经对她而言亡于纸张上的人,究竟是如何赴死的,如何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想亲自感受,明朝北镇抚司的刑罚究竟残忍到何种境界。

  经历了这一段历史上的空白时期,杨婉逐渐明白,要真正理解邓瑛所身处的这个时代,她就必须懂得这个时代里,最真实的恐怖究竟是什么。

  “你不想说就算了。”

  宁妃的声音打断了杨婉的思绪。

  她刚要张口,却又听宁妃道:“姐姐……总要给你寻一个理由吧。这样……听说,哥哥家里的妻子上月初得了一个症候,现在也不大见好,我也一直想遣人去问候,霜降后,你就回家去看看吧,母亲应该也很想你。”

  她想得过于周到,杨婉几乎有些承受不起。

  “娘娘……您就这么信我,什么都不过问。”

  宁妃搀起她,“我其实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倒回去二十年,我也想像你一样。”

  杨婉一怔。

  这话咋听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细想却很微妙。

  宁妃似乎并不想让她往下深想,站起身道:“看你能下床了,今日恰好也得闲,你不是说要教合玉她们做什么新奇的月饼馅吗?我去让内厨房备着,你换一身衣裳,且过来一道。”

  她说完朝殿门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后日中秋,宫中有大宴,姐姐也要去,大节里你一个也无趣。只是你身子还没好,到不好来回走动再惹风寒……”

  “我没事,娘娘。”

  宁妃笑了一声,“又没说不让你出承乾宫,你慌什么,这两日再好好调理调理,后日即便要去赏月,也不要在多风的地方,嗯……今日咱们做的月饼儿,你也记得包些起来带去。”

  贞宁十二年的中秋宫宴,让杨婉亲眼见识到了大明贞宁年间,皇室饮宴的奢靡之风。

  如果说,历史上的户部亏空只是一个单一数字,那么此时铺排在杨婉眼前这些珍馐,排场,器皿,就都是具体的注解。她身在其中,终于感受到了杨伦和白焕的矛盾和绝望。

  因为文臣与皇帝之间僵持了太久,因此,这只是一场三爵①的常宴,饶是如此,内廷六局和二十四衙门也为此忙得人仰马翻。杨婉在承乾宫养病丢开了手,宋云轻便在王司乐处几乎要忙哭了。

  〔①爵:宴会上进酒的轮数。〕

  她和杨婉都是尚仪局的“笔吏”,少一个人就硬生生地要多写一份文书,今日宴饮,司乐和司礼处不断地在进行物品支领和人员调遣,往来的公文如雪花一般,硬生生地堆满了宋云轻的书案,饶是这样,外头还一刻不歇地遣人来催命。

  宋轻云忍不住骂道:“我这儿又不是草台的班子,演了这出就撤了,今儿我人已经给定这儿了,饭水都没顾上一口,你们外面还要怎么样,我又不能平白再长一双手出来。”

  话刚说完,就听门前道:“就气得这般厉害。”

  宋云轻握着笔抬起头,见杨婉端着食盘走进来,终于露了笑:“你怎么来了,身子好了吗?”

  杨婉放下食盘,一面走一面挽袖,“差不多了,让块地儿给我吧。”

  宋云轻指了指对面,“你腾一块出来吧,我已经晕头了。”

  杨婉低头理着面前的公文,“在外面就听见你抱怨了。”

  宋云轻停笔道:“不过,你可别勉强,这风寒后要是调理得不好,根儿得跟着一辈子。”

  杨婉笑笑,“还真有些咳,但也在房里憋不住了。你去歇会儿吧,好歹把饭吃了,我来应付一会儿。”

  宋云轻歇手坐到一边,拿起食盘上的筷子,“你这做的什么啊。”

  杨婉低头蘸墨,随口应道:“阳春面,你将就吃一点。”

  宋云轻挑起面吃了一口,“我听李鱼和陈桦都说过一次,你煮这面给邓少监吃过。”

  杨婉一边写一边道:“那还不是你教我的,别的咱们做不了,吃上还不容易?”

  宋云轻笑道:“你行了吧,容易?上回动火差点没把尚仪大人给吓死。”

  杨婉笑而不语。

  她写字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在手边累了好几本,抬头朝外道:“叫司乐的女使进来,把这些递出去,剩下的不关现下的支领,叫她们且等一等。”

  宋云轻看着她从容的样子,笑道:“要我说,你还真是有些本事的人,我理顺这些东西都难得很,你一来不光顺了,连先后,主次,都跟着分明了。”

  杨婉笑道:“捧杀我呢。”

  “不是,是真觉得你好,我们私底下也说,放眼这宫里的人,好像也就只有邓少监配得上你。”

  她说着叹了口气,“如霜似雪的一个人啊,啧……你说他要是没获罪挨那一刀多好。”

  杨婉侧头看了她一眼,含笑道:“陈掌印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吗。”

  宋云轻忙摇头:“我不是,我是替你想,你是宁妃的妹妹,以后想出宫,求个恩典也就出去了。我不一样,我家里是散了的,弟弟也做了内监,我出去了也没个做主的,好在陈桦他愿意让我做他的主,我如今觉得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人陪着,知冷知热地过,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快速地扒了几口面,站起身去洗手,一面又道:“今儿晚上,我和陈桦还有李鱼凑了吃鱼锅子,你来吗,叫上邓少监一道?”

  杨婉手上一刻不停,“我可不敢扰你们,赶紧把这些料理完,你也好早些走。”

  “成。”

  宋云轻重新握住笔,面色稍稍一沉,“我见陈桦也忙,原不想麻烦硬凑一起,但这一两个月,听说了些外面的事,哎,太惨了……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就成了那样,再也见不到了,我才觉得,要趁着人在日子好,吃吃喝喝,能乐一日是一日。”

  杨婉停笔抬头道:“你这话说得真好,我要记着,回头说给邓瑛听。”

  宋云轻道:“他不一样,他是营建皇城的人,他如果看开了,这百殿千楼,是建不起来的。”

  百殿千楼,建不起来。

  宋云轻并没有深思自己无意之间说出的这句话,但杨婉却被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给怔住了。

  后人虽然有了更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能透析王朝的寿命和故人的宿命,但其评论故人的言论总是以历史的局限性为基,高高在上。远不如宋云轻这一句“百殿千楼,建不起来。”诚恳厚道。

  杨婉因此沉默,宋云轻也就没再出声,两个女子各擎一方,笔下不停。

  申时的时候,二人方一道走出尚仪局。

  杨婉回到承乾宫的时候,四下倒是静悄悄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