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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黄御史也没有出声。

  然而就在有人试图想要劝身边人,给他让一条道的时候,人群里却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容你进灵堂,无非羞辱先人。”

  众人回头看去,见说话的人身穿玄袍,腰配绣春刀,忙挤推着让到了一边。

  没有一个人敢再出声。

  杨伦有些不忍再看,转身正要朝殿内走,忽然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

  “邓瑛起来。”

  杨伦心里一沉,反身拨开人群,果然看见杨婉正弯着腰,一手撑伞,一手搀着邓瑛的胳膊。

  她也穿着素服,周身无饰,只有腰间的那一双芙蓉玉坠子,令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身份。

  邓瑛抬起头。

  面前的人已经被雨浇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但面色却依然很温和。

  “起来呀,你再不起来我要生气走了。”

  她是这样说的,搀在他手臂上的手却一直没松。

  在贞宁十二年间的这场雨里,有很多人逼他跪下,只有这个姑娘,要他站起来。

  在他错愕之时,她抿了抿唇,抬头朝山门内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他,温声对他说道:

  “邓瑛,张先生看到你这样会难受的。”

  说完又用了些力,“你起来我帮你。”

  邓瑛不敢拽伤她,忙顺着她的力道站起了身。

  杨婉扶着他站稳,又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把脸上的雨水擦干,撑好伞。”

  说完独自一个朝张洛走去。

  “杨婉!”

  杨婉没有回应邓瑛,径直走到山门的石阶下。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张洛,但这一回,她内心却没有一丝胆怯。

  “你虽然姓张,但你是张先生的亲族吗?”

  张洛沉眸。

  杨伦忙走出人群呵道:“婉儿,不要放肆。”

  杨婉转身朝杨伦看了一眼,“杨大人,我是尚仪局女使,理内廷礼仪,丧仪拜祭之礼的错漏,不能过问修正吗?”

  杨伦气得胸闷,她显然没打算给他面子,甚至不打算给在场所有人面子。

  杨婉再一次看向张洛,重复道:“张大人是张先生的亲族吗?”

  张洛先是沉默,而后冷声道:“不是。”

  “今日张先生的亲族不在,唯亲之人,只有他唯一的学生,你们却逼人跪求,不容他拜祭。这是什么大礼,你们寒窗几十年,就是为了此时高人一等,党同伐异吗?”

  张洛沉声,“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杨婉曲膝行礼,“若我言辞冒犯,甘愿受责。”

  几丝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入她的口中。

  说完将才的那一番话,她忽然有一些恍惚。

  这个场景她好像是第一次经历,却又好像经历了好多次。

  在无数个研讨会上,她都是这样孤独地站着,面对一群严肃的人。那些人其实也并没有错,也是埋首故纸堆一辈子,坚守自己学术观点的研究者。只是他们不相信她,也不相信她背后的那个人。比起当年,她拼命地想要把邓瑛形象重新拼组在他们面前,拼命地要修正那些对他成见颇深的观点,拼命地维护住一个已故之人的身后名。

  如今,她保护的是邓瑛真正的尊严。

  他活着,他就站在她身后。

  不是历史长河里的虚像,也不是她孤独的执念。

  杨婉喉咙有些发哽。

  如果不是从六百年之后回来,邓瑛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后来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后人,站在大部分人的对立面,陈他无法开口之情。

  邓瑛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杨婉,心下一阵说不出的寒疼。

  就在会极门上,她还为了躲避郑月嘉的大礼而藏到他的身后。

  此时他也想要去把她拉回来,拉到他身后。

  可是他也同时发觉,一直以来,杨婉的勇气和恐惧好像和所有人都是相反的。

  “呵。”

  张洛低笑,令在场的很多官员胆寒。

  他从石阶上走下来,地上的雨水被他踩得噼啪作响。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杨婉面前,“受责是吧,受什么责?”

  说完没有任何犹豫,返过刀柄猛地劈向杨婉的膝弯。

  杨婉没有防备,立时被他的力道带到了雨地里。

  令她失声的疼痛从膝弯处传来,然而她也同时发觉,张洛应该没有用全力,不然就这么一下,她的骨头大概已经碎了。

  “杨婉!”

  张洛听到邓瑛的声音,头也不抬,提声对身旁的锦衣卫道:“把那个奴婢摁住。”

  继而转身对杨伦道:“这是她冒犯上差的教训。”

  说完命人牵马,翻身上马背,低头对邓瑛掷下一句:“你们两个,龌龊至极。”

  “张洛你给我站住!”

  杨伦见他打马,立即要去追,杨婉忙唤道:“别去追”

  说完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邓瑛忙扶住她的手臂。

  杨伦在旁情急呵道:“谁准你碰她的!”

  邓瑛一怔,杨婉反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别傻乎乎地松手啊,你松我就摔了。”

  邓瑛忙道:“好,我不松,你站得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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