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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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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婉取了一只细笔,压纸蘸上邓瑛研好的墨,“就是觉得,你说得越来越模糊了。我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对你来说,是好还是不好……” 她说着摇了摇头,低头落笔。 “你其实什么都没有变,你看,你的字还是一样好看,生活还是一样清净疏朗。而且你什么都知道,你会照顾我,给我造箱子,保护我的兄长和你自己的老师,你甚至愿意对那些听过你几堂课的阉童用心。”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笔杆戳着下巴看向邓瑛,“是吧,你仍然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你看你多棒。” 因为她就在面前,邓瑛无法细想她说的这几句话,但却由衷地想要对她笑。 杨婉捏着笔,纠着自己的耳朵,看着自己画的图却开始发愁。 “我这画的是什么呀。” 邓瑛听她抱怨,便放下墨石,轻轻地把纸朝自己这边拖了一寸。 “我能看懂。” “不是吧,这你都能看懂啊。” “嗯。差不多。有些地方要想一想。这个样式以前没见过。” 杨婉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了自信。 “这个叫‘胭脂水粉收纳……柜’” 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太中二,忙平下声解释:“反正就是放一些脂呀粉的。你随便做做吧。不用太在意,我就是兴趣来了。画得还这么丑……” “是。” 邓瑛看着纸面,“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造出来。我……” “刑部还要带你走吗?” 她在须臾之间,精准地切住了要害。 邓瑛低头应了一声:“嗯。放我回来,是因为太和殿的主隼这几日在重架。” “他们没对你用刑吧!” “没有。” 杨婉松了一口气。 “我跟杨伦说了,这个杨大牛听懂多少我不知道,但我赌他还有点良心。他要是跟那些人一起犯蠢,我下次让殿下骂死他。” 邓瑛实在没忍住,转身笑出了声。 “说真的啊邓瑛。” 杨婉尝试整理被自己薅得有些乱的笔筒,逐渐收敛了声音,“你准备就这么扛着吗。” 邓瑛发觉她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低头看回杨婉的那张图,撑着桌案,弯腰从笔筒里取了一支笔,又铺开一张新纸,扼袖蘸墨,“为什么会这样说?” 杨婉看着他在另外一张纸复画自己的图纸,竟然有些不想进行这个话题。 详细的生活细节,本身就可以杀掉人身上很多执念。 他吃坚果的模样,他握笔的姿势,他准许进入的起居空间,他贴身的衣服,闲时穿的鞋袜,百忙之中抽出空闲画的小物件,都让他与杨婉在时间上的边界越发模糊。 “不扛你能怎么样,刑部好不容易顺着琉璃厂抓住了山东这条线,就算杨伦想帮你,他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邓瑛在纸上描勒框架,偶尔转头参照杨婉的图纸,声音不大,也很平静:“其实,虽然你将才那样说,我愿意听。但事实上,我不希望杨大人帮我。这个时候,他最好的是和白尚书这些人一起面对我。对他来讲哪怕回避我,在内阁眼中都是不对的。” 杨婉看着他不过半刻就模出了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图样,“你这样说……到底是在为谁着想。” 这个问题好像过于具体了,并不适合在研究里进行设问。 毕竟人是一个历史性的个体,大部分的决断都和他自身的身份立场,社会关系相关。 杨婉并不希望他认真地回答。 但邓瑛却停下了笔,望着笔下图纸认真想了一阵。 “我的朋友不多,认可的人也不多。不说是刻意为了他们,是到现在,我本身……” 他说着顿了顿。 墨汁已经渐渐在笔尖凝滞,他低头将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折,探笔刮墨,“我本身已经无所谓了,所以我想做一些我自己还能做到的事情。我如今担心的是三大殿的工程浩大,涉及账目众多,老师已经归乡,我不知道,这么多年里,我和老师有没有遗漏之处。” “如果有呢。” 杨婉追问。 邓瑛笑笑,弯腰落笔继续勾画,“那就像你说的,抗着。” 说完,忽觉脚腕上的伤传来一阵冷痛,他不得不闭眼忍了一会儿,有些自嘲地笑着自问:“不知道抗不抗得过去。” “能的。” 邓瑛侧身绕过杨婉的背,去拿她手边的镇纸,接着问她:“你怎么知道。” 怎么告诉邓瑛呢? 因为贞宁十二年的春天在历史上风平浪静,一片空白。 司礼监仍然如日中天,内阁无波澜,杨伦,白焕,白玉阳这些人也没有经历任何的官场沉浮,所以,根据现有的情势,在这一段空白背后,邓瑛做了什么选择其实并不难推测。 杨婉事后在记这一段笔记的时候,总觉得有一点不忍下笔。 她可以记得比较简单。 比如:贞宁十二年春,邓瑛受审刑部,掩盖琉璃厂案。 这样就够了。 历史研究首先需要的是史实,其次才是人性。 但她在纸上写完这一段话后,却觉得它的内涵远不够完整。 “姨母。” 杨婉在灯下闻声抬头。 月色清亮,扇门一开,各色花香就散了进来。 易琅跑到她身边,“母妃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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