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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说完在手心亲了一口,拍在刁稚宇的脸颊上,又被他捏着手亲了好一阵,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很快梦到滑板车从楼梯滚下去,抖了一下醒过来,环着自己的手臂更紧了。

  摸着骆驼的手臂,的确是可以睡得更安稳一些。

  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南京。曾经珠江路是繁华的地标,人称南京中关村,楼下三公里之内的电子产品可以绕地球几圈。

  现在再回去,珠江路被改建,家里原本还算很新的六层小楼,斑驳破败。

  在这儿度过的十几年,用金医生的观点来讲。无论对妈妈还是对自己,真不是个好的归宿。

  上了楼,胡羞心提得很紧,掐算了时间,妈妈应该已经到了。

  不要紧张,毕竟是爸爸和妈妈——想到这儿更紧张了,肠胃都跟着拧劲儿。

  开门的是爸爸,脸色这么难看,见到她表情更生气:“你怎么也来?”

  “我是你们的女儿。”说到这儿,脑海里的家什已经飞身坠楼。

  进门的客厅和右手边的厨房经常出现在她的噩梦里,此刻依旧不知所措;妈妈裹着一件绿色的皮衣,长期在北方,皮肤有些干枯,头发依旧黑亮。

  她绷着脸,大概已经在摊牌了。她拍了拍沙发示意她过来,这种奇特的三口之家的感觉,让她更难受了。

  “这房子变化真不小。上次在这儿还是你把我的东西扔出去,我去黑龙江最后只有一个小包。”

  妈妈说得太过直接,胡羞听得心漏跳一拍。

  “你和别的男人在这里睡觉,我只是把这个房子里的脏东西扔出去。”

  “是你一直不回家。而且心里爱的是别人。”

  “那也是因为你总是搔首弄姿,我看不惯你。”

  “实话说出来了,很好,你当年答应娶我的时候,是为了什么?报复?虚荣?反正你从来都没有看得惯我。”

  他们还真是不在乎在自己面前吵架,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变化都没有。

  房子过了八年,早就没有了自己和妈妈的痕迹,胡羞坐在原地,阳光透过就窗子照进来,照在自己日夜弹奏的钢琴上。

  爸爸的墙上钉着的架子,挂着吉他,二胡,琵琶……在她凝视的目光里,爸爸妈妈的苛责依旧没停。

  她就在争吵中陷入回忆。妈妈是在她十三岁开始正式有了新的爱情的吧?

  断断续续,毕竟从前都会按时回家烧菜的女人,突然开始借口加班。

  十八岁的那个晚上她忙着填志愿,在厚厚三本报考信息里选择自己想读的专业。

  工商管理,人力资源管理,法律……那些写得清楚却猜不到未来是什么的专业名称,她很想找人请教,毕竟四年都要和它们打交道。

  那晚来敲门的爸爸,进门的眼神像个悬疑故事的反派。

  她当时也怕得要死——妈妈的情人就在主卧里,过会儿要去上晚班。

  她下意识地站在了妈妈和情人叔叔的一方,爸爸的眼神太过恐怖。

  情人从爸爸身后走过,爸爸转过身去追打的前一秒,她开口说。爸,我要报志愿了,明天交上去,能帮我看看吗?

  在她上楼之前,他们叙旧过吗?还有记得住的能够成为爱情的回忆吗?

  能到结婚这一步,总不会一点感情都没有吧?如果都是仇恨,自己是为什么存在的呢?

  彼此不对等的记忆凑在一起都是不可逆转的仇恨,一个是自傲有仇必报到走火入魔,认为妻子因为不检点,那不离婚就不会让对方幸福,拖垮;另一个是觉得丈夫从没爱过自己,结婚就是一场囚禁,靠其他的男人解救自己,在被丈夫破坏伤害,躲得很远……她想,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正好,你女儿也回来了。看看你们两个坐在一起,还真是一模一样。曾经你讨好男人的样子有多下贱,你女儿在上海和人恋爱的样子就有多献媚。”

  听到这儿胡羞像被惊醒:“爸!”

  “她嫌弃我介绍的男人,放着条件好的医生不要,和个小演员混在一起。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二十八岁快三十的人,和你一样注定被人笑话……”

  说她没关系,但是说刁稚宇,她忍不了。她轰地站起来:“爸。我真的以为在医院那阵子,你看到了我有多努力。结果你现在还在纠结我喜欢的人?就不能看看我吗?”

  “有什么可看!医院的大会翻译不做,辞职了去网站上做什么视频,还和人家演,以为我都不知道?我没有追去上海教育你,正好你回来了。你……”

  “我什么我,又要去我租的房子砸我的东西吗?之前你已经砸过一次了。

  我真的不懂,为什么要对我和妈妈这么亲的人恨到要击溃的程度。

  因为我们不够好吗?因为没有达到您的期待吗?因为有最亲近的关系所以可以随便贬损吗?

  你以为我们都不会离开,而我们都走了,巴不得躲你躲得远远的。

  爸,如果不爱我们就放手吧。我现在才明白,获得你承认好难。而且,也没有那么必要。”

  话音未落,爸爸擡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左边的耳朵嗡嗡响,妈妈冲上来推开他:“你疯了?那是你女儿!”

  “她不配!”

  在一年前胡羞也许会跑走,逃避,安慰自己,惹爸爸生气可能过几天就淡忘了。

  而此刻她没动,转过头来,涨红的脸也没觉得丢人,只一字一顿地说:“你也不配做我爸。”

  说完她走出去,一滴眼泪都没有。说来也怪,难过,但没有什么想哭的感觉。

  她在宾馆房间里坐着听复习资料,书厚厚一本怎么也听不进去。

  和刁稚宇约好过几天回去,叫他不要担心,而只是想到他的名字鼻子就酸了。

  她堵着气掉了几滴眼泪,该死,南京阴气太重。电话来了,是妈妈在约她下楼。奇怪,白下区这么小的宾馆,她是怎么找到的?

  妈妈站在楼下,笑着和她打招呼:“顶顶,很久没去玄武湖公园了,去走走?”

  工作日的公园鲜少游人,天气湿冷。和妈妈逛到公园深处,坐在湖边看银色的湖面和薄雾。

  远处有两三岁的女孩在追逐妈妈,爬到了再起来追,胡羞想,自己也许也有和妈妈这么亲昵的童年。

  现在是坐在长椅也没法轻易靠近的关系。

  “妈妈给你带了很多零食。你以前喜欢吃凤梨酥,饼干,吃得牙都坏了,这次我都买了,俄罗斯的,特别甜。”

  胡羞并不喜欢零食,曾经总是挑甜的塞进嘴里,是因为家里没有饭可以吃。

  “你最近还好吗?和那个小帅哥男朋友。”

  “嗯……”

  “没想到。我以为长得好看的男孩,心思都很活络。”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白下区那个宾馆?”

  “妈妈的直觉。小时候我和你爸经常带你来这附近吃饭,你爸也猜你在这儿。”

  她憋着气:“当初为什么倒追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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