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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久天是我的好哥哥。我本来给他准备了一块京城呢。谁想他竟然不要这个,非要取我的性命不可,你说你爸爸是不是有点不识抬举?除非逼不得已,谁愿意杀自己的大哥呢?你妈妈呢?当初让她给逃走了。”

  “妈妈死了。”

  佛摇了摇头。

  “可惜。还是死了。所以你今天来,还想给你妈妈报仇?”

  “是,都是因为你。”久藏把杀猪刀横在身前,“今天就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带回妈妈的坟前面。”

  “好啊,来吧,把我的头砍下来带回去吧。”佛把树干一样的脖子伸过来。

  “你脸上的刀是怎么回事?”小橘子忽然说。

  “每年的这一天,脸上就多出这么一个东西,非常之痒,也拔不出来。”佛说“可能是因为那年三区和六区的年轻人叛变,一个人拼死在我的脸上砍了一刀。不过明天就好了。”佛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一字一句好像一阵寒风一样吹进久藏和小橘子的耳朵里。

  久藏突然举起了刀,照着佛的脖子砍下去。

  “使劲儿砍。”佛扭着脸,用手拨开头发,露出满是泥浆的脖子,说:“你砍完了,就该轮到我了。变成佛之后,在这里站了许多年,你们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呐。”

  七

  晚上躺在宾馆的小床上,下铺的老汉把着窗户,兀自“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想着白天小说家放在我眼前的双脚,和那条板油小路两边的桃花,烟瘾就像是从脚边缓慢升起的海水一样,压在我的前胸,马上就要把我淹没了。好久没有抽烟了,妻子闻不得烟味,说是闻一支倒还没什么,闻两支以上的八毫克香烟就要起疹子,结婚的前提就是把烟戒了。我便戒了烟,血液里的尼古丁一点点地稀了,然后悄然分解,实话说,那时候我感受得到身体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肺子轻松了许多,皮肤明亮了,身材也开始变得结实了。毕竟一天抽六十根烟的习惯有点过分,弄得每天头发都是烟油,嘴里的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是黄的。可是话说回来,吸烟也许是我唯一的爱好,在某种程度上是我情绪的调节器,出事之前,情绪的风吹草动一方面靠自己对自己说话宽解,一方面靠点燃一根烟使心里面那块讨厌的波澜暂且休克一会。所以戒烟这件事,也许是事关重要的伏笔。

  今天小说家给我一支烟,好像把我救起来似的,也许终究有一天会害肺癌而死吧,肺子里长满了肿瘤,躺在床上活活憋死,瞪着眼睛淌着口水,连一句遗言也说不出来。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理智又能如何呢?这世界上到底是理性害死的人多,还是感性害死的人多呢?恐怕谁也说不准吧。

  “老伯,能不能给支烟抽?”

  老汉抬起头,货真价实的老汉,如果说宾馆旁边有一块正在耕种的土地,那一定是他在耕种的。

  “自己家种的,能行?”老汉的牙剩的不多。

  “试试。抽一口就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扁盒,拧开盖子,磕了粗粗一条碎烟叶在卷烟纸上。伸舌头舔湿了烟纸的一角,然后结结实实卷上,在一头拈出一个纸阄,扯下,露出金黄色的烟叶,然后把另一头递在我手里。

  我接住他扔给我的火柴,把烟点上,猛吸了一大口,身体像是一个血块,立时就给化开了。

  “小伙子,从哪来啊?”老汉又为自己卷了一支放在嘴里。

  “老伯,你的孩子多大了?”

  “快要三十岁了,只和媳妇亲,一天到晚见不找他。”

  “老伯,我的孩子丢了。九年之前。”我没头没脑地说起来。

  “孩子丢了?几岁的孩子?”

  “三岁的孩子,我妻子弄丢的。九年之前的事情啦,真想不到竟然已经这么久了。下火车的时候,刚放在地上,从兜里掏火车票,一转身孩子没了。今天下午见了个朋友,是个小说家,他最近写了个故事,里面有个人叫做赤发鬼,这个赤发鬼出了点问题,这倒不是主要的问题,主要的问题是故事里面有个小女孩,名字叫做小橘子,跟我女儿的名字一模一样,长到十二岁,生在乱世,生在乱世就应该想办法找个世外桃源躲起来啊。可她偏得陪着个叫久藏的小傻子去杀赤发鬼,她哪知道赤发鬼究竟是什么人?同伙又是个傻子。您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那么多名字不叫,非得叫小橘子;好端端那么多人不杀,非得要杀这个赤发鬼,好端端那么多故事不去,非得跑到这个小说家的故事里面来。这个小说家,关键的问题就出现在这个小说家身上,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故事开始了,只要他活着,这个故事就得向下进行,没见过他的人不会知道,他是一定会把小说写完那种人,这种事情不用讲,一看就知道的。现在的问题是在结尾上面了。”

  我说到一半的时候,老汉已经睡了,不是听着听着就歪着头睡着了,而是听着听着就把衣服脱掉,钻进了被里,调整好姿势睡过去的。我披上衣服下床,翻出手机,走到宾馆的天井,月光正好,好像月亮今天是头一天绕着地球旋转一样。没有人会来杀我吧。暂时还没有什么问题。回到宾馆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脱光了检查了一遍,没有窃听器之类的东西,他们说三天的时候还没到,我想他们很可能已经安排好了B方案,如果我到了三天快结束的时候还没有得手,小说家就应该会被在家里或者街上狙杀吧。虽然那个律师没有提到这个方案,不过仔细回想之后,觉得不出意外的话,一定是这样的安排,即使不是狙杀,也可能是其他野蛮的方式杀死他。而小说家如何是以这样的方式死掉,那我死掉的方式大概也是这样,因为以B方案的角度看,我完全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所以我和小说家的时间只剩下明天一天了,无论如何明天傍晚要把结尾写出来。我把手机拿出来,蜕掉后盖,推上电池,开机,妻子的短信息像往常一样堆满了收件箱。我打开最后一条,读着:

  “你在哪里?小橘子找到了吗?是不是手机坏了,赶快给我回个电话。”

  时间是九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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