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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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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会和妈妈要一点钱出去找人按摩,你知道,如果不这样的话,恐怕会很快疯掉,没有熟识的妓女,每次都换不同的人,脱掉衣服性交,穿上衣服走人,话也很少说。这五年里,不知道有多少次像这样看着这条小路,所有季节的样子我都很清楚。不止一次想从这里跳下去,一下就摔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问题就在于,总觉得还有些东西没有写出来,在心里惦记着,妈妈也没人照顾,虽然我一无是处,总还是她的儿子,如果我度过了这样的一个人生,她一定会非常失望吧,没有战斗到最后,就扔下枪跑掉了。你的脑袋出了问题,可还在活着,想去北极看熊,所谓熊这样的动物,即使生活在北极,看上一眼,也会觉得温暖吧,不管之后如何,你总还是抱有希望的脑袋出了问题的人。而我,真是完全无希望的人,除了写小说干不了别的,而写小说的人生又是如此痛苦,而之所以没死,只是觉得还有些小说没有写完。说清楚一点,想死和想活,都是因为写小说这件事,是原因也是结果,反复推动着我一直这么生活着。多么不真实的人生啊,你说是不是?” 说着,他娴熟地爬上了石垛,站在上面,黑暗里,他的身影和远处的烟囱叠在一起。他向前走了一点,脚尖已经露在石垛外面,笨重的运动鞋就在我的眼前,好像随时都可以迈着平常的步子走进黑暗里一样。 “如果你现在推我一下,好像可以替我解决很多问题。” “推你一下?”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缠绕在一起的鞋带。 “是,无论用什么方式,帮我一下,我也就可以推卸自己的责任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抽烟吗?”他说。 “给我一颗。” 他把烟和打火机扔给我,我转过头猛吸了一口烟。那是一种非常便宜的劣质香烟,吸进肺里,脑袋里面似乎有轰鸣声,极其浓重,极其浑浊。周围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要我轻轻一推,似乎所有事情就会一齐迎来满意的结局,所有人各得其所。 四 久藏在天黑之前进了城。京城的街道很宽,而且是用石头铺的,估计再大的风也没有扬尘,两旁种着高高的树,这树久藏从来没见过,那么粗,那么高,而且都是一边粗,一边高,好像在树的上方横着一把尺子。久藏按照自己的计划,掏出一个烧饼坐在路边吃。快要把烧饼吃完的时候,久藏发现了京城和村里的又一处不同。这么宽的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也没有马车,牛车,驴车嗒嗒地走过,房子倒是不少,青砖黛瓦,有的门上镶着铸铜的门环,石狮子的上面挑着灯笼,上面写着黑字,十分好看。可是灯笼里没有火,也不见有房子亮着灯。实在是够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一点光亮,头上的月亮也被乌云遮住,看样子夜里可能有雨。果然不大会儿,风渐渐吹了起来,吹得久藏身上清朗,一只燕子在他面前低翔而过,挑入城墙那边,不见了踪迹。还是没有声音。 顺着燕子飞动的曲线,久藏发现头顶的树上,好像结着什么东西,着实不小,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烧饼只剩一个,如果能摘点果子充饥,妈妈的细软也许能够保住一些,妈妈没了,有妈妈的首饰在,多少也是个念想。久藏把手指中最后一点烧饼放进嘴里,背着包袱三下两次上了树,悬着果实的树枝都像村里的小树树干那么粗。顺着树枝爬到果实切近,久藏吓了一跳。那不是什么果实,而是一颗死人脑袋,头发披在颧骨上,眼睛睁着,琥珀一样的死寂。断颈里的肉向下翻着,血早已流干了。久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颗这么惹人喜欢的大树上,怎么会结出一颗死人脑袋呢?又仔细看了看,脑袋的头发向上束着,那里有一根绳子。原来是给人吊在树上,和树没什么关系。久藏坐在树枝上想了想,拿出包袱里的刀,割断绳子,脑袋“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久藏跟着从树上爬了下来。是一个年轻人的首级,岁数和他相仿,嘴边还有柔软的胡须。久藏把首级的眼睛合上,放在树根旁,继续向前走。边走边抬头看。原来几乎路边的每棵树上,都有人头,相貌各异,年龄也大不相同,有的连眉毛都是白的,有的还是小孩子,张着的嘴里看得见牙洞,只是都睁着眼睛,发呆似的朝前方看着。久藏一次又一次爬上树枝,把人头取下,合上眼睛,放在树根边。累了就在树枝上坐下歇一歇,看着夜色里京城黝黑的房顶。摘下了大约三十个人头以后,久藏终于筋疲力尽,握着刀趴在树枝上睡着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梦见自己在啃一只甘蔗,妈妈把甘蔗皮撕开,把最甜的尾巴递给他吃,他没有用手去接,而是伸着脖子用嘴去咬,甘蔗在嘴里乱动,怎么都咬不着,又急又气,一下子醒了,发现周围一片漆黑。一只竹竿在嘴里捅着。 “你是哪一区的人?”地上的人问。 “我从长白山那边来的。妈妈脚被石磨砸了……”久藏在树上说。 “长白山?” “是长白山。从那里一路走过来的,吃妈妈带的烧饼,也要饭。” “不许下来。你到这里来干吗?” “来找赤发鬼,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带回家给妈妈看。我想撒尿,一般夜里这个时候……” “你能把树上的脑袋割下来吗?” 久藏抬手割断了绳子,然后屁股冲下,从树上爬了下来。在解开裤子,把尿尿进大树根部的时候,天上滚过一声闷雷,跟着的闪电十分耀眼,好像就在他面前炸开了似的。 他系上裤子转过身,看见那人已经把人头提在了手里。一个顶多十二岁的小姑娘,头发剃得很短,实际上,几乎是秃着脑袋,头皮上刚刚长出一层不足一寸的黄色头发。身上穿着猎人一样的软甲,一手握着竹竿,一手提着灯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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