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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女孩说,吃得很好,你想把饺子抠出来也费劲了。刘泳说,肚子里的全是你的。女孩说,好,这故事我是听来的。刘泳说,听谁说的?女孩说,我姐。刘泳说,你这岁数,城市里不可能有俩孩子。女孩说,我是超生,所以我爸妈都没了工作,去你爸的厂子当临时工,刘主任是你爸吧。刘泳说,是。你继续说。饶玲玲说,我可以用手机录一下吗?女孩说,随便你。你可以选择录,我也可以选择怎么说。刘泳说,行,不录。饶玲玲把手机揣起来。女孩说,我家住南教堂那,你知道吧南教堂。刘泳说,知道,俄国人修的。女孩说,我爸是天主教徒,我爷也是,那教堂是老毛子修的,我们家跟着老毛子信的。所以我妈怀了我就给生出来了。我姐当时十八岁,没考上大学,在你爸车间当喷漆工,啊,对,那个后门的白叉,就是她喷的,其实是个十字架,喷歪了,我在小说里写的是胡编的。当时我姐和你爸,老刘,正在谈恋爱。爱得死去活来。饶玲玲看着刘泳说,我看这孩子没一句真话。刘泳抬起头说,少说多听。说完他对女孩说,我当时有感觉,我妈也应该有感觉。你姐叫什么?女孩说,忘了,你还想听吗?刘泳说,想,说吧。女孩说,我姐后来跟我说,活了这么长时间,遇见你爸之后才觉得活着有意思。我爸妈以前给她讲的那些道理,遇见你爸之后才觉得是真的。上帝就是爱啊。女孩喝了一口酒说,你爸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心是善的。那套德国机器,在其他很多车间没有开箱,只有你爸强令开箱使用。为啥?因为那时候工厂已经要完了,其他车间主任,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先让工厂倒了,然后把新机器弄到自己的小作坊里,工人裁掉三分之二。我姐说,这叫小舢板突围。刘泳说,嗯,有这个说法。女孩说,你爸是想救工厂,不想看着工人都回家,他那时候经常跟我姐说,工厂完了,不但是工人完了,让他们干什么去,最主要的是,北方没有了,你明白吧,北方瓦解了。你爸是宣传口出来的,还他妈文绉绉的。刘泳说,他写一手好字,你还是叫他老刘吧,我能稍微舒服点。女孩说,行,那就彻底第三人称。老刘答应我姐,做最后一搏,如果这套机器上了,还是不行,等他妥善处理完遣散工人的问题,就和我姐私奔,什么也不要了。饶玲玲没忍住,私奔?女孩说,是私奔,跑到更南的地方去。推着三轮车卖早点也行,一起背着货跑单帮也行,反正不能分开。那机器呐,谁也玩不转,主要是工程师心早散了,都在想自己的后路。几人出了事故,有一个年轻工人,刚来不久,很想表现,结果被咬掉一只手。刘泳说,老刘出事儿跟他有关系吗?

  女孩站起来,在身后握住双手,把身体抻了抻。刘泳说,有关系吗?女孩说,坐太久了,你们作家怎么能一天坐那么久?刘泳说,那你动动。女孩说,嗯,我不想说了。刘泳说,什么意思?女孩说,没意思。你给我弄口水,喝完我走。刘泳说,哪不对了?女孩说,你是个写小说的,你说写到这时候怎么写?刘泳想了想说,卖了个关子?女孩说,你摆地摊卖吧,我鞋呢?刘泳说,也许应该写写这个姑娘?女孩把手移到身前,活动着手腕,说,继续说。刘泳说,如果是福楼拜的时代,也许应该从姑娘的头发和吃穿用度开始写。女孩说,不用扯那么远,头发可以。刘泳点点头说,黑发,大黑辫子。女孩说,颜色对,弄那么长辫子给机器绞脑袋?刘泳说,是了,黑短发,刘海过眉。女孩说,可以。刘泳看了看女孩说,身材不高,但是很挺拔,皮肤很干净。女孩说,可以。刘泳说,话不多,但是有脾气,有意思,说出的话招人听,遇见不对路的人一句话也不说。女孩说,喜欢看书吗?刘泳说,确实,老跑厂里的图书馆。女孩说,行,说说他和老刘怎么认识的?刘泳说,朋友,我毕竟是老刘的儿子,让我揣测这个伦理上有点问题。女孩说,你是作家还是儿子?刘泳说,都是。女孩说,首先是啥?刘泳说,好吧,我随便猜,女孩爱看书这点让她与其他女工不同,老刘注意到了。女孩说,太概然,新年联欢会女孩演了个节目。刘泳说,对,朗诵?女孩说,诗朗诵。刘泳说,沁园春雪?女孩说,屁。刘泳说,艾青?女孩说,戴望舒。刘泳想了一下,说,应该。女孩说,继续说,怎么私奔?刘泳说,老刘带上家里的钱,女孩带上一点首饰。女孩说,再带上一箱子吃的?你以为是羊脂球?老刘只带两百块人民币,剩下的留给老婆孩子,女孩带几件衣服和几本书。两人要去哪?刘泳咬着牙说,实在猜不出来。女孩说,你身上流着老刘的血。北京。

  女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据此回答,然后坐下说,挺无聊的哈。饶玲玲此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靠着盘子,嘴微张着,披着刘泳的羽绒服,因为个子高,身体如虾一样折着,好像鼻子不通气,一直用嘴吸气。刘泳看着她,意识到刚才她说困了是真困了,另外一层是,这件事情只是他自己的事情,或者说一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是自己的事情。女孩说,跟那些受伤的工人没关系。是你们厂长。刘泳说,我都忘了厂长姓什么了。女孩说,有人记得。当时老刘老是半夜来写材料,其实有一个目的是和我姐幽会,我姐有一副老刘办公室的钥匙,下班之后她就自己进办公室,藏在柜子里,等老刘去而复返。刘泳说,嗯,他得接我放学,还回家陪我妈和我吃饭。女孩说,另一个目的是确实在写材料,他写五份,举报你们厂长副厂长四人,侵吞国家财产,挪用工人养老保险在农村买地给自己盖房子,等等等等吧,准备寄到五个部门。说实话,这些事情,都是我最近才知道的。刘泳说,哦,最近才知道。女孩说,不知道厂长从哪听说了此事,便要弄死老刘,他自己不可能动手,就雇了一个人,他们当时详细地研究了车间的图纸,发现就在老刘的办公室的顶棚,有一个废弃的排风扇,通到外面房顶。几乎没人知道,多年不用,是当年按照苏联图纸建造的,后来觉得,东北风大,不用非得这么排风,就多年不转了。此人就是用一条绳子,顺着这个排风口下来的,然后又顺着绳子爬上去的。我姐已养成了习惯,她没敢开灯,因为开灯就会有人上来找老刘说话,老刘并不在,会露。她都是摸黑藏进柜子里,然后打开手电筒看书,累了就睡一会。那天老刘回得很晚,也许是打开柜门,发现她睡得很香,就没叫她,先坐在办公桌前写材料。杀人者悄无声息从他头顶降下,一刀就把他刺死了,然后拿着材料又顺着绳子爬上去,我姐醒时,看见人已经爬回顶棚了。

  天更黑了,彻底安静。很难知道北京城到底有多少守夜的人,大部分窗子都瞎了,偶有几只灯笼亮着,好像哭红的眼睛。女孩说,我姐后来很少睡觉,老刘在她睡觉时死了,她可能对睡觉有恐惧吧。刘泳说,故事讲完了吗?女孩说,我很累了,但是还有一点。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我姐,这些事情都是她写信给我我知道的。第二天早晨,她从办公室的门走出去,就开始追踪这个杀人者,十几年了吧,终于在一个月前,把此人杀死在一个村庄的河边。她跟我说,她把他的双手割下扔在河里头了。

  刘泳拿起酒来喝了一口。酒真凉啊,到了肚子里四方流散,无孔不入,刘泳连脚趾都觉得暖了。

  刘泳说,厂长叫什么?女孩说,你不用知道。她说她累了,先歇一歇。刘泳说,嗯。女孩说,不过她歇完了还会上路吧,一个一个来,是吧,要一视同仁。刘泳说,你这个故事不错。女孩说,一般吧。刘泳说,如果老刘活着,也会觉得是个好故事。女孩说,不一定,也许他会觉得她永远躲在柜子里最好。女孩站起来说,我走了。我住很远,到家天要亮了。刘泳说,好,不送你了。女孩说,好,你坐好。刘泳点头说,不是一个小区?女孩说,不是。女孩推门走了出去,头也没有回。

  饶玲玲动了动,没有醒。虽然姿势有点难受,但是她还能坚持。

  刘泳走到窗前,看着女孩走出门洞,又走出大门。世界漆黑一片,如同海底,只有两个小姑娘在大门口放烟花,海马一样,似乎是背着大人偷跑出来的一对姐妹。女孩对其中一个小姑娘说了什么,那姑娘把两支燃着的烟火递到她手里,她一手一个,展开双臂将其摇晃。火焰四处喷射,夜海浮动,不知要将她带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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