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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美丽子和菜菜子东一句西一句把故事讲完,我哥只是微笑着听着,没有插嘴,也没有反驳。我确信他得了抑郁症,不是作死,是真的生了病。他的笑容是典型的抑郁症患者的笑容,无所谓的忧伤的笑容。美丽子跟我哥说,你弟来了,你跟他好好聊聊,天天看电视,脑子都看傻了。菜菜子说,我们俩最近看着你,跟哨兵一样站岗,好久没逛街了。美丽字说,对,现在我们去逛街,你家人在这儿,你要死要活都行,这样比较合理,我们算什么东西?两人研究一下到底去哪,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出发了。

  房间里忽然非常安静,只有电视上传来的枪响,啪啪啪啪,我哥向我靠了靠说,我说话声音小,你离我近点。因为脖子受伤,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好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他问了问我最近的工作生活,我简单介绍一下,在银行工作,没有女朋友,每天坐地铁上班,六点起来,坐两个钟头到公司,晚上下班,坐两个钟头回家,到家已经困了,就上床翻翻书睡了。我哥又问了问我在银行做什么,我概括地讲了一下,他具体地又问了问,我发现他很熟悉银行的运作模式,只是对一些术语不太清楚,我马上明白他供职的讨债公司也是以同样的原理运作的。又随便聊了聊,我哥说,你最近去看你奶了吗?我说,没有。他说,这事儿过了,你去看看你奶吧。我说,嗯。他说,你嗯什么嗯,你奶特别想你,你知道吗?我说,哥,我奶都糊涂了。我哥说,你奶老给我打电话,现在的事儿糊涂,过去的事儿记得清楚着呢。我说,啥,给你打电话?他说,对,打我手机,几乎每个月都要打一次。跟你说,你爷你奶住在我家时,你二姑二姑夫每天没有消停时候,你二姑夫有时候不回家,你爷瘫在床上,所以我和你奶成了好朋友。我说,不对,我奶聋了,怎么能给你打电话?他说,你奶没聋,比我耳朵尖,要不是装聋,这几年能消停下来?你爸死了,她就不爱说活了,也不爱听别人说话。我心想,我奶原来是个老戏骨。我说,她给你打电话说啥?他说,啥都说,聊过去的事儿,聊你爷,聊你爷的徒弟,聊你大姑二姑,聊你爸,聊你二姑夫,聊你。我说,聊我什么?她说,你小时候,她从小手绢里拿钱给你买糖吃,你老嫌她抠,每次只拿一点点钱给你,现在她还用那个小手绢,想多给你买点糖,你已经不想要了。她说她要是死在你爸前面就好了,那时候儿子能给她送终,你还小,也能多哭两声。

  我沉默了一会,说,我奶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说,你奶知道你有出息了,忙,时间宝贵,怕耽误你时间。还有一个原因。我说,什么原因?他说,你奶最喜欢你,但是她跟我是朋友,心里话还是得跟朋友说。我说,你跟我奶都聊什么?他说,我就说我现在很好啊,要结婚了,请她老人家来喝喜酒,过两年让她当太奶。我又沉默,过了一会我说,哥,你知道我二姑夫在哪吧。他说,知道。我说,你能让他回家吗?我哥说,他不回去了。我哥站起来,去了里屋,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本房证,说,我那个新房子,托人帮我卖了,把钱还了,房证赎回来,你给我妈。我接过说,你也不回去了?他说,我也不回去了。一部电影结束了,现在是广告,一个体育品牌的广告,非洲欧洲南美洲难民贵族残疾人都在使用这个牌子,他盯着看了一会说,你知道你二姑夫造过飞行器吧?我说,飞行器?他说,是飞行器,能上天那种,像个背包,他后来起名叫便携式飞行器。我说,不知道。他说,很快败了,操,怎么可能成功?飞行器?那世界不是乱了?我说,嗯。他说,你爸还帮他弄过零件。我说,我爸?他说,是,你爸,我舅,帮他偷过工厂的零件。我说,我爸还有这胆子?他说,你大姑,也借过他钱,让他弄飞行器。不知道为啥,全家人都相信他能搞出来。失败之后他又做过好多买卖。捣腾过煤,开过饭店,去云南贩过烟,还给蚁力神养过蚂蚁。我说,养蚂蚁?他说,那阵子我那屋子被他占了,全是小盒子,里头是蚂蚁,我睡在地上,有时候蚂蚁跑出来,爬到我脸上咬我。后来还办过舞蹈班,卖过安利纽崔莱,反正干过不少事情,我爸这点我是佩服的,从来都相信迟早能成功,他跟我说,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还有下半句。我说,下半句是啥?他说,劳动创造自由。国外有老太太七十岁还在念大学,八十岁开始创业,他觉得永远不晚。我点点头,说,哥,我不知道到底咋是对的,但是我觉得是不是应该让我和二姑夫见一面,他回不回去,我也算是见到了真佛,回去能有个交代。他说,你能见着,今晚我们就见,说实话,要不咋说是一家人,缘分就是比旁人深,本来今天我很被动,这俩姑娘看着我,我出不去,你来了,救了我,咱们晚上出门。

  之后的几个小时,他一言不发,电视上又开始播放另一部电影,是一部喜剧,他看得很认真,也不笑,我没办法,只好也看下去,里面的主人公变成了上帝,从水中走过去,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双脚,纳闷为什么没有沉入水中。

  天黑了下来,东北的冬天,晚上六点已经看不清东西。寒气像冷酷的话语,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我哥没有开灯,电影终于演完了,字幕浮动,音乐响起。我哥站起来穿上衣服说,走吧。他从抽屉拿出一只金灿灿的手表,戴在手上。我们下楼,走到八哥台球厅。老板说,来了?我哥说,来了,杆儿还在吗?老板从吧台里头,拿出一支球杆。杆身淡黄色,尾部深褐色,像一束光。我哥拿在手里说,哥,陪我玩会?老板从吧台里走出来,走到后面的杂物间,拿出一支球杆,两人便开始打台球。有几人围着观看,啧啧赞叹,后来人们渐渐散去,台球社只剩我们三个人,两人还在打。一直打到深夜十一点,我哥停下说,哥,一起玩了二十年。老板说,是啊。我哥说,我走了。老板说,杆也拿走吗?我哥说,也拿走。老板从吧台拿出一个黑色的杆盒,我哥把球杆拆开,放在杆盒里,夹在腋下,领着我走了。

  走到我姑的楼下,院子里一片漆黑。我哥仰头看了一会,几乎所有窗户都黑了。他指着其中一扇窗户说,那是我的屋子。我抬头看,没有看清他指的是哪个。他说,小时候我老从窗户向外望,最远就能看到这个院子。那时候老琢磨跑出去,现在一想,还是在那张小床上睡得最踏实。我说,我这次回来发现,我就在家里的床上睡觉不做梦,在外面老做梦。我哥点点头,朝窗户喊了一声,姨,李刚在吗?没人回答他。声音迅速让夜色吸走了,跟没说过一样。他转身领着我走出院子,打了一辆出租车,他对师傅说,走南五马路,到红旗广场。我说,二姑夫在红旗广场?他说,对,在红旗广场。我说,这么晚了他跑广场干吗去?他想了想,没有回答。

  我的印象里,红旗广场是有灯的,但是今天没有。不知我的记忆有误,还是这个钟点我没来过,这个钟点没有。四周的老式八角灯都黑着。上面的大理石砖非常平整,比我记忆里的还要光滑。毛主席像立在正中,底下是一圈黑影。我抬头看了看主席像高举的右手,在黑暗中那手显得特别和蔼,平易近人。我哥说,据说广场过去有鸽子。我说,是吗?他说,据说有,后来不知为什么没了,可能是冷。从正面转过去,我看见在主席像的背面,有几个人,正在忙一个什么东西。我又走近前几步,看了我二姑夫。他手里拿着一个应急灯,正在指挥。他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么俊朗,五官层次分明,眼窝深陷,像个洋鬼子,眼睫毛还是那么长。只是脸和脖子干瘪了,头上戴的明显是假发,露出光秃的鬓角。我听见有气泵的声音。二姑夫看见了我,走了过来。他比我高一头,身上穿着宽大的羽绒服,底下穿着白裤子,一尘不染,脚上一双单层皮鞋。他说,小峰?我说,二姑夫,好久不见了。他说,你也要去?我说,去哪?二姑夫,你一直没回家,家里人让我来找你。二姑夫笑了,说,没人找我吧,你现在怎么样?听说你出息了。我说,没出息,一个银行职员。他说,北京地铁多少条线了?我想了想说,十几条吧,记不准。他说,听说北京打个车就得五十几块钱?我说,主要是堵车,不动弹,干跳表。他说,你妈怎么样?我说,挺好,就是不爱出门。他说,你跟你妈说,我李明奇没忘了她,就是最近忙,没去看她,一个人过不好受,赶紧找人搭伙。我说,你最好还是亲自跟她说,我说没用。他说,还是你替我转达吧,你现在是户主。这时气泵的声音更响了,我看见一只气球,在主席像的旁边鼓起来,越来越大,终于稳稳当当地飘在半空中,底下是一个大篮子。

  二姑夫说,小峰,天快亮了,不能再耽搁,我跟你不多聊。记住二姑夫一句话,做人要做拿破仑,就算最后让人关在岛上,这辈子也算有可说的东西。做不了拿破仑,也要做哥伦布,要一直往前走。做人要逆流而上,顺流而下只能找到垃圾堆。我说,这气球是干吗的?他说,是我设计的。一般情况下,这东西飞不了太久,但是我这款能飞一个月,关键是,除了顺着风向,还能一直往上飞。我算了一下,一个月之后,我们应该能到南美洲。我说,南美洲?我的脑中浮现出大片的种植园,几个女人背着篮子摘香蕉。他说,对,南美洲。这时我哥在我背后拍了一下我,说,弟,我先走,你多保重,房产证别忘了给你二姑。说完他走过去,把杆盒放在大篮子里,然后从大篮子里拿出一个背包背上。我说,等一下,二姑夫,你说这气球能一直往上飞,那不是迟早要爆炸?二姑夫说,对了,所以每人有个降落伞,这个降落伞是我三十年前设计的,后来又有了更先进的,我这款库房里堆了不少。有人坐在轮椅上,张手招呼二姑夫。二姑夫说,虽然就聊了这么几句,我能听明白,你小子将来有出息,知道气球能爆炸。我跟你说,人出生,就像从前世跳伞,我们这些人准备再跳一次,重新开始,你呢,回去就说见着我们了,我们准备去南方做生意,你要是你爷的孙子,你爸的儿子,就成全我们一下。这时一辆大卡车从环岛飞驰而过,“嗡”的一声。二姑夫说,行了,我们出发了。你保重,把你妈照顾好,父母在,不远游,在北京混好了,把你妈接过去。说完他走过去,从轮椅上把那人抱起,放在篮子里,然后把轮椅折叠,也放进去。我想起听我妈说过,我二姑夫有个小儿麻痹的弟弟,估计是他。大篮子里站了大概五个人,四个男的,一个女的,四个人年纪和我二姑夫相仿,我哥年纪最小。我没再往前走,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二姑夫拉了一下一个灯绳一样的东西,一团火在篮子上方闪动起来。气球升起来了,飞过打着红旗的红卫兵,飞过主席像的头顶,一直往高飞,开始是笔直的,后来开始向着斜上方飞去,终于消失在夜空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感到困意袭来。我非常想赶紧回家去睡觉,就站在环岛边上,伸手打车。过了不知道多久,一辆车也没有,环岛像沉默的河流。我想我也许要睡着了,就这么站在广场的边上,在冬天的午夜,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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