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飞行家 | 上页 下页 |
| 三一 |
|
|
|
五 两人喝干了最后一滴酒,高立宽从炕上爬下来。此时已经夜里一点,高雅春和高雅风人困马乏,头挨着头偎在炕尾睡了。高雅春的毛衣织了三分之二,连同双针放在炕柜上。高雅风一肚子话到底没说出来,不停地做梦,在梦里跟一个比李明奇还要精神的年轻人跳舞,仔细一看是扮演杨子荣的童祥苓,就跟童祥苓说个不停。赵素英后背靠着已经凉了的锅台,听着匣子坐着板凳睡着了。临睡之前,爬上房顶给高旭光盖了一条薄毛毯。高立宽双脚一着地,差点摔了个狗啃泥。高立宽说,来,教你轻功。李明奇已经醉了十分之九,不过因为说得畅快,一点不困。他跟着高立宽来到院子里,高立宽指着梯子说,你上去,我随后就来。先教你一项,落地无声。李明奇顺着梯子爬到一半,回头说,师爷,刚才说到一半,我有个志向。高立宽仰头看他说,什么志向?李明奇说,降落伞只是个起点,我想造飞行器。高立宽说,啥?李明奇说,飞行器,跟衣服一样穿在身上,飞到房顶这么高,比如你去我家串门,就穿着它飞过一条街,落在我家院子里。然后就进屋喝酒。高立宽说,烧啥?李明奇说,目前我想烧柴油,柴油有劲儿,但是太沉,这得再研究,也许可以烧电池。高立宽说,那得几号电池?李明奇说,电池得特制,最好能充电,充一次能飞几公里。高立宽点头说,是个玩意。林彪要有这个,不知道跑到多远。李明奇说,这玩意不能逃跑,要是一下飞出了国,不好管理,凡事先迈小碎步,前一阵我听广播,说美国几乎每个家庭都有小汽车,咱国家将来也能,国家搞了这么多年运动,最后还是得搞经济,要不然江山没了。经济搞上去,就成了美国,美国现在有的城市堵车,我们将来也堵车,我这个飞行器不走马路,从人脑袋顶上过,不走美国的弯路,直接赶英超美。高立宽说,不简单,你这脑袋看着不大,其实大,比我沉两斤。李明奇说,发明创造得有本钱,领导不让干,说我脑子里有虫子,您支持支持我,回头我还你,出钱都是老板,以后不但是我丈人,还是我老板。高立宽摆手说,我不当老板,只当你丈人。钱我借你,要不也换了酒喝,走了尿道。你就放手干,自己承包自己,回头弄好了,咱家一人一个,先飞给街坊看看。李明奇有点感动说,师傅,等您老了没人管你我管你,但是您不能因为喝酒了回头不认账。高立宽说,咱们初次见面相互还不了解,我高立宽就是喝酒的时候说的话算,别的时候都不算。你先上去,我撒泡尿。 高立宽撒完尿,忘了李明奇已经上了房,等着跟他学轻功,径直回到屋里,把腿伸到方桌底下,独眼一闭,打起了呼噜。李明奇在房顶坐了一会,高立宽没过来,他就琢磨起自己的事儿来。他有点愧疚。这个高雅风,他并不特别喜欢,也不能说是讨厌,但是不是特别喜欢。高雅风有点平凡,严重点说,有点庸俗,想的事情和马路上随便拽来一个女人想的事情没什么大分别。倒是不懒,爱干净,但是话太多,今天他清净了一天,等结了婚,估计就很难清净,想到这里他嗓子眼发紧,有点想吐。用手指捅了捅,没吐出来。和高雅风搞对象,主要看中了她的条件。没有下乡,工龄长,工种好,是个钳工,所谓车钳洗没得比,工资是他的两倍,家里姊妹少,三个,父母是双职工,都是老工人,根红苗正,收入不俗,甭管是搞政治运动还是到铁西百货买苹果,都有了靠山。这个高立宽是个混不吝,他来之前有点忐忑,不过今天聊完,心里踏实不少,怪不得他爸老说,高师傅千不好,万不好,有一点好,没有坏心。他想起他爸临死前的话,他爸临死前不光说了拿破仑,还说了高立宽,说你要是有一天吃不上饭,不用远走,带着弟弟妹妹到高立宽家门口,他能给口吃的。爸还是看人准,他心里想,我能看到一里地,他能看到山海关,可惜没看清再挺几年运动就过去了,不该置一时之气,也不该这么自私,甩手一走,扔下这么多人,给他造成这么大的负担。想到这里,他想起他爸的样子,想起他爸给他做的风筝,想起他爸的一手小双,干啥像啥,想起他爸在家穿着白汗衫,拿着钢笔在桌前写交代材料,写得那么认真,错了一个字,都撕掉,重新誊一遍,最后想到他爸挂在吊铺的梁上,像一只死鸡,死沉,他怎么弄也弄不下来。想到这里,他抬手揉了揉腮帮子,然后在衣服上蹭了蹭。 瓦片的声响弄醒了高旭光。他用余光看见,坐在他身边的是李明奇,心里有点奇怪。这房顶全家只有他一个人爱上,李明奇爬上来是干什么呢?他往前看去,视野的上部是茫茫的一片黑暗,这晚没有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团无止无终的黑暗悬在上空。夜晚比白天凉快得多,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他身上薄毯的一角,像是这团黑暗在向他吹气,或者这团黑暗在与他交谈,只是他不懂它的话语。视野的下部,是几个房顶和几棵榆树。所有房子的灯都灭了,只有一盏路灯,在远处不知谁家的门口亮着。这是高旭光熟悉的景象,或者说是他在等待的景象。有时他很纳闷,家里这一团人,每天在忙着什么,或者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事情值得讨论,争吵,坚持,妥协,为之喜悦,哭泣,为之生气,又再谅解。他也闹不清为什么上帝把高立宽,赵素英,高雅春,高雅风,他,现在还有这个李明奇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放到一块来思考。为什么他每天需要面对的,处处影响到他生活的是这几个人,而不是几个美国人,苏联人,爱斯基摩人,或者是外星人。他的心意不能完全和他们相通,也不能完全投入到他们在乎的事情上去,大部分时候只觉得他们吵闹。他喜欢读书,但是不想考大学。这是全家人的疑惑,除了高立宽觉得考不考没大所谓,其他家庭成员都跟他急了几回。一个读书人,应该变成一个大学生,就像是一匹马应该上鞍钉掌一样。可是高旭光不这么想,他有几点考虑,只是从来不说,第一,考大学,有风险,不是考不上丢人的问题,是考上了可能会被分到外地的问题。而大姐已经要走,二姐他并不放心,大姐性格太强,造成二姐有点幼稚。高立宽最为忌惮大姐,第二是他,他是沉默的反抗,最不拿二姐当回事儿,如果大姐走了,他又去了外地,赵素英恐怕一天好日子没有。他曾想过,“文革”时他没杀过人,“武斗”从没上过街,但是兴许有一天他会杀了他爸,为了避免这个风险,他不应该把他妈留给他爸和他二姐。第二点是,成为一个大学生,变成了一个专家或者专业的知识分子又有什么用呢?刚刚过去的十年,再往前推二十年,这些人有什么好果子吃?他看见他的一个同学用刀挑豁了老师的鼻子,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刀接过来,去在她脸颊上划一刀。今天说一,明天说二,高考恢复了,谁担保二又变成一,不是另一次引蛇出洞呢?念来念去变成一个臭老九?臭老九这个词不知是谁发明的,虽然高旭光喜欢知识,也还是这么认为:臭老九天然散发着臭味儿。第三点是,与他一个生产班组的一个女工,今年和他走得很近,那个姑娘非常阳光单纯,接受他的沉默寡言和忧伤的气质,他也觉得,如果非得和一个人度过一生,这个女孩是他接受的一种方案。他觉得婚姻生活是这么一种东西,当然孤独是很好的,不过发疯是不好的,婚姻也许也会使人发疯,不过是一种社会意义的疯癫,类似于一种沮丧和失望,而不是灵魂本质的分崩离析。况且赵素英企盼着这件事,或者说,是唯一的企盼,期盼家里出现第三代人,尤其是出现一个孙子。还有一点,高旭光自己并未觉察,那便是一种麻木,是脑中的一片区域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被纷乱的现实像强光一样持续地照耀,以至于不再有太多的感觉,于是也不愿意做太多的变动,令自己的人生道路冒险地向一个有希望的所在延伸过去。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