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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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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个白眼:“我想好了,我还要做女的,你得继续疼我,养活我。春天我坐在门前挑谷种,轻轻的小姑娘,像朵花儿似的,你担着担子从我门前过,看我看呆了,一不留神撞到一棵树,额头撞个大包……我一看吓一跳,本来要去扶你,边上有人,又不好意思,扭身就进门了,后来这事大伙儿都知道了,你家里大人就找媒婆上门提亲,我爹不答应,说你家门第不高,卖油的没大出息,你知道了,上门来求我爹,哭天抹泪保证会对我好,不叫我受半点苦,我爹琢磨这孩子心怪诚的,想想算了吧,只要我们两情相悦,也就不反对这门婚事了。”她说得眉飞色舞,“你瞧瞧,多顺理成章的事儿啊,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恶俗无比的桥段,还安排他撞树,哭鼻子,有这么埋汰人的吗?不过设想一下直乐,“我也不是非得卖油,我可以做木匠、瓦匠、跑单帮,也许手里有点儿小钱,你爹一看,哟,这孩子脑子活,我闺女嫁他不吃亏,就这么定了,你看看,不是更好?” 她嘬唇计较:“倒也是,反正无波无澜的就成了,咱们这辈子多难啊,又是太妃又是太监的。” 现在提起来,有点前世今生的感觉,他徐徐长出一口气:“是啊,好在都过去了,人就是这样,没有坎坷不懂得珍惜,好比我,以前只知道揽权敛财,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放弃一切带你到安南来,现在瞧瞧,一点儿都不后悔,还老夸自己干的妙。” 她立马得了势了,摇着两腿道:“我早说过,跟着我,你有福享。” 他哑然失笑,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长路漫漫,一时半会儿走不到头,太阳西沉了,林间风影婆娑,他扭头问她:“脚上怎么样?还疼得厉害么?” 她说:“还好,不过有点累,咱们在道旁歇一歇,喝点水吧!” 再往前一程有个石界碑,小小的,杌子高低,他背她过去,让她坐定了蹲下来查看她伤势,音楼拉他一下:“我没事儿,你坐会子,累坏了吧?我跛点儿,也能走上一段。” 他说:“不必,我背得很称手,你乖乖听话就成。” 夫妻俩并肩坐着看天边晚霞,离家估摸还有七八里地,再走上半个时辰也差不多了,东加长西家短地闲聊,说得兴高采烈的时候有辆牛车经过,赶车人是城西开粮油店的黎老板,黑黝黝的中年汉子,看见音楼便一笑,停下车招呼肖丞:“方先生也去赶庙会吗?上车吧,我载你们进程。” 牛车是简单的四个轱辘一张大门板,已经有好几个搭顺风车的了,一个小城里住着,都很面熟,大家很快腾挪出地方,两个人合十谢过了黎老板和众人,他把他抱上了车,黄牛慢吞吞动起来,挤在人堆里,汗气氤氲,却也很觉快乐。 大家笑着搭讪,问音楼的腿怎么了,肖丞把她的脚垫高,“不小心扎伤了,破了个口子,流了不少血。” 众人啧啧赞叹:“能走这么远,不疼么?” 音楼靠着肖丞笑道:“不是自己走,是我相公背我。” “哦。”众人纷纷说,“伉俪情深啊!”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阮氏草姑娘要造地藏尊上来,大家互问布施了多少,一位邻人看着音楼道:“夫人做功德的时候我在边上,看夫人捐了不少呢,真好心!好心得好报,佛会保佑你们的。” 音楼笑着颔首,做善事是求心安,她现在的生活,真没什么可不足的了。自己尘埃落定,便有多余的热情去救济别人。涂蔼大师这么虔诚,如今总算功德圆满了,她也替那位早殇的阮氏草姑娘高兴。 来安南的头一年,不温不火地过着。看月升澜海,云卷云舒,一个恍惚,已经到了八月里。 八月是最热的季节,以前在宫里,大日头底下能吃冰花儿,这里不行,这里冬天几乎不下雪,就算能落那么薄薄一层,不到两个时辰就全化了。 音楼家的小铺子,开门待客的时间相应缩短了,天不黑就打烊,因为这两天她不受用,有中暑的迹象,热起来犯恶心,但热劲儿过了倒还忍得。 肖丞天天给她泡薄荷茶喝,味道实在不太好,可是对付她的恶心有奇效,灌上一口,能缓和大半天。 他们家的小楼后边加盖了个亭子,因为建的很高,蚊蝇比较少,夏天吃了晚饭上去纳凉,肖丞早早拿凉水泼洒过,比闷在屋里要好得多,音楼摇着蒲扇凭栏而坐,身上不太舒服,人总显得蔫蔫的。她小时候就爱痤夏,今年发作得出奇厉害,昨儿叫他刮痧,铜钱来回好几下,一点都显不出来,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想起来自己月事晚了好几天,那时候彤云有了身子也犯恶心,自己这些症状,似乎可以往那上头靠一靠。 她心里一阵阵热起来,别不是有了吧!只是不确定,不敢告诉他,万一空欢喜一场,岂不令他失望么?明天要找个大夫瞧瞧,瞧准了在同他说不迟。 她揣着小秘密,脸上掩不住的欣喜,他坐在旁边看她半晌,她笑他也跟着笑,“有高兴的事儿?” 她说:“没有,你别问。”垂手握住涂蔼大师给的那块神木,轻轻盖在小腹上。 “咱们可是说好的,什么都不瞒着对方,你再想想,真没事么?” 她但笑不语,低下头不答他话,在他看来就是故意吊人胃口,她越这么神神叨叨的,他越是心痒难搔,挪过来挨在她身旁,伸出一根手指捅她腋窝:“你说不说?” 她摇头:“真没什么事儿,白天听人吵嘴很有意思,现在想起来发笑罢了。” 他觉得她是朽木不可雕,在一起这些时候,她的狗脾气他能不知道么?真听见点什么,早就迫不及待告诉他了。 他抱胸看她:“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缺德事儿?” 她啐了他一口:“别混说!”复低声嘟囔,“这事儿要是缺德,你就是缺德他爹。” 他没听清,追着问:“你说什么?” 她烦他,转过身去兀自摇扇:“你听岔了,我什么都没说。” 他觑脸笑道:“那咱们回房再议一议孩子?” 音楼一个没忍住,差点就漏了底,忙别过头道:“今儿不行。” 他不明白了:“为什么?咱们常议孩子,今儿怎么不成?”细打量她脸,“是身上不方便么?” 他也做过司礼监掌印,宫女子在尚仪局和敬事房的记档都要送到他值房过目,扣牌子无非是月事和有孕么!这人精明起来很精明,糊涂起来也够受的。音楼站起身缓步踱,琢磨着是不是该筹备小孩儿衣服啦,甭管这趟有没有,先置办起来总没错,现在不似以往,没有下人料理,一切都要靠自己,她一个女人家不过问,难道叫他来操心么? 她想一出是一出,提起裙片就下了亭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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