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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三


  “这是古平原名下的盐铺与两淮盐场的生意往来,明里是提价五成出货的量,暗里却有降价五成出货的物量,一笔笔都明明白白记在上面,当然,不管是明里暗里,都已经足额缴纳了官税,不然怎么能叫官盐呢。这本账册就请吴师爷带回去细细验看,也可将古平原这些盐铺里的出入账与之对比,李某保证绝无差误,否则请漕督衙门唯我是问。”

  彭海碗和费掌柜对视一眼,都是暗暗心惊。这么说李万堂早就派人盯住了古家各处盐铺,甚至将出入的盐量都记了下来,这得耗费多少人力,才能将所有物量估准,李万堂为了保古平原,还真是下了一番大功夫。

  “好、好。我信李老爷,不必回去验看了。”连细账都拿出来了,说明是早有准备的,哪还能找出什么破绽。吴师爷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一旁呆若木鸡的李钦一眼,对李万堂拱了拱手:“贵父子真是妙人,漕督衙门领教了。”说完一挥手,便要带人悻悻而去。

  “慢着!”古平原心中矛盾之极。李万堂三言两语就将私盐洗成了官盐,自己再要将这批盐沉入江中,就变得既无谓又可笑。他甚至后悔怎么没早点下令让刘黑塔拉动机括,那样倒好了,虽然损失了大批的盐,却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可要是就此接受了李万堂这番好意,那么就等于是他为自己解了危难,还为这些私盐缴了官税,今后还怎么与这个人继续斗下去?古平原一时心乱如麻,咬牙看着李万堂,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万堂看着这个儿子复杂而又痛苦的目光,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扬声道:“今日趁着大家都在,李某宣布一件事。从今日开始,两淮盐场出的盐,无论是卖给哪家盐铺,包括李家的盐铺在内,都是一个价儿,绝无二价!”

  “爹!”李钦狂叫一声。

  “钦儿,他毕竟是你大哥啊。”李万堂看着另一个儿子愤怒得近乎疯狂的目光,轻声说道。

  “我不会认的,我永远都不会认!古平原,你竟敢……你等着,我一定和你算这笔账!”李钦大声吼着,头也不回地向着江宁城里跑走了。

  “他真是这么说的?”李太太的眼里仿佛闪着磷火,一只手捏着康熙彩的茶杯,手背青筋绽露。

  “是。”李钦又惊又怒,还没从方才那场噩梦中醒来,自己是李家唯一的儿子,可是自己的爹却还有其他的骨肉,不仅如此,这个二十年来朝夕相处的爹爹,如今却当着那么人的面给自己重重一击,维护的却是那个冤家对头古平原,这让李钦除了失败,还感到了莫大的屈辱。

  “爹爹不仅平白缴纳了一大笔的官税来为古家做假账,而且还说从今往后盐场的盐不管是卖给我,还是卖给他,都是一个价儿,没有任何区别。”李钦想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这一定都是古平原从背后捣的鬼,他表面上对爹恨之入骨,背地里不定怎样去讨好他,想用咱们李家的财力为古家生财。他能肆无忌惮地贩卖私盐,原来是这样的有恃无恐。”

  “我不是问你这个!”李太太猛然起身,死死揪住李钦的衣领,“他真的说了‘古平原是你的大哥’?”

  李钦一怔,看着母亲那阴森可怕的眼神,打心眼里透出一股寒意,半晌点了点头。

  李太太晃了晃身子,后退几步坐倒在椅中,喃喃道:“爹,真让你说中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是磨不掉那一个古字,刻不上那一个李字。”

  “娘,你说什么?”李钦没听清。

  “不要心软,不能心软……”李太太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两句,目光渐渐从迷离变得凶狠。

  “钦儿,你还记得在京城,我让你找人去杀古平原吗?”

  “我记得。”李钦当然记得,陈赖子误杀了常四老爹,当时他为一击不中而惋惜不已,如今想来却辨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娘,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说古平原的父亲当年就是死在李家手里,死在我爹手里,为什么借着这个理由让我找人去杀他?你那时明明知道他是……”

  李太太用凌厉的目光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她悠悠道:“我没有骗你。古皖章是被李万堂杀了,是你爹亲手埋葬了那个姓古的人,一转身,才有了日后的‘李半城’。可是时至今日,这死人眼看就要还魂了,还要帮着以往那个家来对付对他有天高地厚之恩的李家。哼,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既然以前能抛妻弃子,现在当然可以再做一次。”

  李钦听得心里像被针扎一般,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李太太的声音阴寒得比冰窖还要冷,“咱们娘俩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古家,他还能回到哪儿去?”

  苏州狮子园的立雪堂外开着紫玉兰和牡丹花,堂外叠山全部用湖石堆砌,俱是北宋“花石纲”的遗物,形状酷似佛堂狮子座。

  “狮子园内闻听狮子吼,岂不妙哉!”堂内一人安坐品茗,浅浅一笑道。

  “姓苏的,你少在这儿跟我嬉笑,须知我眼里不揉沙子。”白依梅面寒似水,轻声吼道,“你以为拖就能拖得过去?几万条人命时刻悬在我心上,我每天都知道他们又死了几个,又有几个挨不过今日。如果一个人的心从早到晚都像油烹一般,你说,她会让你在这儿悠游自在?!”

  苏紫轩瞟了白依梅一眼,敛起笑容点头叹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你心里的那把火,我比谁都清楚。不过你这样逼着我去救那些盐丁,就算我把他们从盐场救出来,这期间要死多少人,你想过没有?”

  “他们生不如死,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白依梅的眼圈有些红了,她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张皮绠通过在盐场的辅王杨福庆听到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半个月前,被分隔居住的盐丁与其家眷中,一个姓杜的小孩子深夜生了绞肠痧,他的母亲苦苦哀求,想让看守盐场的官兵和把头,允许请郎中来瞧病。这些兵大爷哪把罪孥的性命放在心上,说了一句“天亮再说”,便锁上大门径直去睡觉了。

  可怜那个母亲只能给孩子用热敷止痛,但也无济于事,还没等到天亮,小孩子就活活痛死了,家人当然是哭得死去活来,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认命了,谁让这孩子命不好呢。

  本来事情到此就结束了,那孩子的父亲痛哭一场,自己用几块木板打了一副薄皮棺材,想要送进被隔开的家眷处,好歹别让孩子赤身裸体落葬。谁承想看门的官兵伸手要钱,不给十两银子就不许这副棺材抬进去成殓。孩子父亲哪里拿得出这笔钱,心中本就悲酸,又遇刁难,结果与官兵吵了起来。那帮兵大爷眼睛一瞪,不仅把人打了一顿,连棺材都几脚踹碎,成了一堆木片。

  盐丁们目睹此状都气疯了,蜂拥而上要讨个公道,带兵的管带偏说是聚众造反,用洋枪驱离,当场打死一百多个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孩子的父亲,母亲闻讯后一索子上了吊,一家三口同赴黄泉。

  要不是辅王杨福庆带着几个老成持重的人暗中维持卫护,又拿大家凑的钱买通军官,这事儿还指不定多大呢。白依梅听说后,真是咬碎银牙,难以再等下去,这才急匆匆又来到苏州找苏紫轩商量,如何早日救这群盐丁出苦海。

  “我倒也想做这一番功德,怎奈苦海无边哪。”苏紫轩微微摇头,眼中倒真是悲天悯人的目光,“我说的苦海,就是这大清,大江南北都是朝廷的地界。救人出来已经不易,逃出盐场后这几万人该往何处去呢,每日光是吃喝就是一大笔开销。用钱还是小事,‘人过一万,无边无沿’,别说要逃,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都不可能,他们手无寸铁,官兵追上来剿杀,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不是在救他们,只是让其速死而已。”苏紫轩一语结煞,真有惊心动魄之感。

  白依梅这才觉得自己确实是太过操切,已然失了常度,她蹙眉支额坐下来,黯然不语。“佛前须弥狮子座,讲的是心诚则灵,今天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给你透个底好了。还记得上次我说的‘要成正果,必去贼窝’吗?”苏紫轩笑吟吟道。

  这句话白依梅并没忘记,只不过当时苏紫轩说得含含糊糊,她也只是一知半解,今日难得又重新提起,她将质询的目光投向苏紫轩。

  “苦海虽然无边,咱们不妨学学精卫填海,倘若这两江地界不再是大清国的地盘,那盐丁可就有了栖身之地了。”苏紫轩悠哉哉走到窗前,透过冰梅纹观赏着玉兰。

  “你莫不是在说胡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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