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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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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盐运使大人要是不高兴,盐商就甭想做生意。古平原接到帖子不敢怠慢,当天就动身前往扬州。 筵席设在“个园”,这是嘉庆时盐商总商黄至筠的家宅,十年营造花了无数银子,自然是美不胜收,以“叠石成云”闻名海内。道光元年,曾任浙江学政的刘凤诰因目疾而在扬州养病,就是借住在个园,自言每当身处院中,山石入眼则病痛大去。不管是不是言过其词,总之他写的那篇《个园记》中说园内“珍卉丛生,随候异色,池馆清幽,水木明瑟,叠石为小山,通泉为平池,绿萝袅烟而依回,不出户而壶天自春,尘马皆息。”就足以令天下的文人雅士心驰神往了。 可惜的是,长毛攻占扬州,在城内四处放火,很多名园古迹毁于一旦,个园自然也难幸免。不幸中却有大幸,被烧毁的只是楼阁,个园最引人称道的叠石却是火焚不去,风姿依旧,而且池中的那座清漪亭被绿水环抱,也得以保存。 筵席就开在亭中,是一席由天宁寺斋堂妙手烹制的素筵,最有名的是一道以三菇六耳作为原料的“金刚火方”,摆在桌上正中。 景好,菜也好,席中人却颇有难以下咽之感。古平原怔怔地瞧着那笑吟吟的新任两淮盐运使,惊异过甚,一时不知怎样开口才算得体。 李万堂也有此感觉,不过他不仅是惊异,更感到了一种迫在眉睫的威胁。这位盐运使大人居然是古平原的知交,今后两淮盐政由他一手把持,对李家简直是太不利了。 就在三天前,曾国藩密保乔鹤年接任两淮盐运使的回旨到了江宁,准如所请。本来乔鹤年当众羞辱朝廷命官,引得士林大哗,都说他迁就暴民,有辱斯文,理应问责。而从各州县的牢狱里带出三十名“江洋大盗”,不问案由轻重,一概枭首示众,做了“洋人被害”一案的替死鬼,这又与大清律例相悖,御史言官参他擅杀人命,建议将其革职交部议处。 就在古平原等人为其担心的时候,乔鹤年却知道,士人和御史不管骂得多凶,参得多狠都不必理会,只要曾国藩肯保自己,那就一定太平无事。 乔鹤年还真猜对了,曾国藩对其一番霹雳处置非但没有怪罪,而且还很是欣赏,也难怪,此举不仅将暴民安抚为良民,而且敷衍了洋人,将本来兵戈相见的危险化解为无形,可算是为两江立下大功,也为曾国藩解了一个难题。 这当然要重重酬庸,否则今后哪还会有人为两江衙门实心办事,曾国藩力排众议,不仅不加罪,而且力保其由四品道员升任从三品两淮盐运使,历来宦途擢升顺逆有关键的几步,州县调道台,道台升监司都是如此,四品到三品虽然只是一步,却是从风尘俗吏到臬、藩、抚的必由之路,越过此关,便可称为“大员”。所以曾国藩的酬庸确实很重,况且两淮盐运使是出了名的肥缺,这一下令得两江官场人人艳羡,都深悔当初为何不毛遂自荐。 当然,曾国藩别的官职不去保举乔鹤年,偏偏要他来当两淮盐运使,就是看到了他与古平原的交情,希望他能从中斡旋,让古、李二人能通力合作。今天乔鹤年设宴就是专为此事。 乔鹤年见古、李二人望来,却又都迟迟不语,笑道:“几位东家、掌柜,别看我备了全帖,其实只请了你们三人。四大恒远在京师,又是出钱不出力,本官就没有请他们。两淮盐场的事儿,本官再加上你们就足以做主了。你们说呢?” “大人说得是。”率先开口的是王天贵,他没想到自己如今也是“出钱不出力”的身份,却也被请了来。莫不是要用我来掣肘李万堂与古平原?王天贵一念及此,心头暗喜,能搭上两淮盐运使这条船,被他视为亲信,那对自己可是太有利了,于是抢着道,“大人来掌管两淮,是盐场上的福分。别人怎样我不知,王某今后一定事事听从大人,唯大人马首是瞻。”说着举杯祝酒,为乔鹤年新官上任道贺。 出乎他意料的是,乔鹤年只是瞥了他一眼,既没搭话也没举杯,王天贵举杯容易放杯难,好半天才哈哈一笑,自斟自饮算是化解了尴尬。 乔鹤年又对脸色阴晴不定的李万堂道:“李东家,不要怪本官道破你的心事。你一定在想,这个官儿与古平原是旧识,又刚刚在盐城联手办了差事,会不会合起来与李家作对呢?” “哦。卑职不敢做此想。曾大人知人善任,所保荐来管理盐政的人一定也是一秉大公,过几日我还要到两江衙门去亲自谢过总督大人。” 李万堂这话软中带硬,是提醒乔鹤年,自己也能请见曾国藩,要是乔鹤年真的有所偏袒,那么李家便很可能会直接向总督告上一状。 乔鹤年当然听得出来,笑了笑道:“李东家说得没错,本官就是要持中守正来办盐务。两淮盐政废弛多年,正是重整旗鼓的时候,我却听闻盐场与盐店之间,李东家与古掌柜之间生了意见,前些日子甚至动用了漕帮,将官盐私卖,这流失的可都是国家的盐税啊。” 李万堂自然知道李钦的所作所为,虽然生气,可是在这场合不能不替李家辩解。他刚要开口,乔鹤年一摆手:“本官不是要追究,而是要既往不咎,不过今后再要有这样的事情可就是与本官过不去了,到时我一定指名严参,绝不姑息。” 他又放缓语气:“古掌柜与李家在山西、在京城还有在徽州几次都有过生意上的误会,也闹过不快。但是既然如今都在两淮盐场做事,那就应该尽弃前嫌,携手合作,唱一出‘将相和’,岂不美哉?” 他端起一杯酒,人人都以为是要给古、李劝和,却没想到他转向王天贵:“王大掌柜,方才你敬一杯酒,本官没喝,那是因为还不到时候。现在我反要敬你一杯,你可知为何?” “这……王某不知,请大人明白见告。” “从来都是‘说人易、说己难’,本官劝古、李二位勠力同心,那自己便要首先做个样子,先与王大掌柜喝上一杯和合酒。” “这是从何说起?”王天贵莫名其妙,李万堂也茫然不解,只有古平原心知肚明,却做梦也没想到乔鹤年会做到这种地步,只能愣愣地看着席上的这一幕。 “王大掌柜可还记得,在太谷有个乔松年的人,与他妻子一同在王大掌柜家里做杂役,后来妻子上吊自尽,乔松年也疯了,死于城外无边寺的一场大火中。”乔鹤年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说着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王天贵脸上由红变靑,进而发白,惊怔地看着眼前这位盐运使大人。 “松鹤延年,乔松年就是本官家兄。那时我在京供职,家兄在太谷的遭遇,古东家都已告诉我了。”乔鹤年看着王天贵惨白的脸色,哈哈一笑,“不过那都是 过去的事了,本官方才说既往不咎,从今往后我管盐政、司盐务,王大掌柜是盐场的大股东,还要仰仗你多多帮忙。来,喝了这杯酒,往事休提。” “是,是。”王天贵也不知怎么端起的眼前这杯酒,只觉得酒杯足有千斤重。 “慢来,慢来。”李万堂看了半天,心中已经猜到了八九分,此时一笑起身,也举起手中的酒杯,冲着古平原道,“古东家,大人胸怀坦荡,为了两淮盐场和两江百姓宁愿舍弃旧怨,正所谓士之楷模,国之桢干。既然这样,咱们还等什么,为何不一起喝下这杯和合酒,从今往后同心合力帮乔大人办好两淮盐务。” 古平原自始至终都一语未发,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难免被认为是与乔鹤年事先串通好的,可自己确不知情,郝师爷没出现,看来连他也不知乔鹤年升官。看到乔鹤年与王天贵碰杯,古平原心里五味杂陈,忽然想到在泰裕丰的后院,乔大嫂从王天贵屋中出来,一口唾沫吐在自己脸上。那时自己是一腔怒火气塞胸臆,却直到此刻才满脸发烫,一想到乔大嫂那张痛苦的脸,就羞愧得直想闭上眼睛。 “平原兄,你不是一向都说商人之间应该无分南北,互通有无,不应以地域分亲疏,视省籍为沟壑。如今李东家是京商,你是徽商、王大掌柜是晋商,恰恰是大清最有实力的三省商人,能够携手营商,这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啊。对本官来说,也正是心头所愿。”乔鹤年斟了一杯酒,硬塞在古平原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见桌上所有人都望向自己,古平原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说不清什么滋味。 “干!”四只杯子碰出同一声脆响,四个人却各怀心思,浑然不知杯中酒是苦是辣。 “你把我找到这儿来做什么,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李钦瞧了瞧四周,大皱眉头。 钟山头陀岭,是紫金山最高峰,一向人迹罕至。苏紫轩把他找来,就是有几句绝不能被外人听到的话要说。 “你知不知道三天前,你父亲去扬州做什么?” “听说是去赴宴。” “对,在酒宴上,经两淮盐运使说和,李家与古平原已经尽弃前嫌,看来离着你让出那一半盐店也不远了。”“你说够了没有。”李钦不耐烦道,“上次就是你让王天贵来下套,用古平原做借口,弄什么筑龙塘,结果是我被你们给活活耍了。现在又拿姓古的来说事,还不是想让我继续给你当洋枪使。” “原来李少爷不笨,那怎么瞧不出眼前的凶险。”苏紫轩揶揄地一笑,“那个盐运使乔大人是古平原的旧相识,你在徽州时不也见过嘛,两个人一在官场一在商场,彼此互相利用,姓乔的官儿越做越大,古平原的生意也是风生水起。眼下他们又把眼睛盯在了两淮盐场上。合作?说得好听,只怕是先蚕食后鲸吞,早晚有一天,李家也会像我曾经的那个家一样,被人连根拔起。” “你、你的家?”李钦一怔,苏紫轩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自己的过去。 “我是内阁学士、军机大臣肃顺的女儿,也是爱新觉罗的宗室。当年我阿玛就是轻视眼前的对手,结果被人家抄家灭门。”苏紫轩在阵阵松涛中语气沉郁地说道,“现在你们李家也要重蹈覆辙了。” “肃顺……”李钦吃了一惊,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可是权相肃顺的名字却还是一个忌讳,至少在京城里提到时,人们都要轻声细语。他过了半晌才讷讷地说,“这么说,当初我在密云郊外遇到你的时候,你正在逃亡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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