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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六


  李万堂见他总是对古平原如此轻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儿子是打小被宠坏了,只知道京城李家是京商买卖中的头一份,以为无往不利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却从没想过李家先祖也不过是从一个走街串巷卖什锦果儿的小贩起家。

  “算了。古平原无论怎么做事,都是为我李家在做买卖,这其实不是坏事。我今天叫你来,是问问你,人家古平原到店没几天,一招一式都甚有章法。你呢,如今也管了一半的盐店,打算怎么去经营?我倒要好好听你说一说。”

  李钦对此倒是胸有成竹:“一个月之内,我就让古平原对我甘拜下风。我的盐店要比他多出几成的收益。”

  几成?古平原如国手布局,连下几手,又稳又快,李钦凭什么赢人家?李万堂不只不信,还担心李钦又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于是一定要他说清楚。

  李钦本想来个一鸣惊人,可是父亲盯得紧,只好说道:“这您不必担心,我也不过是仿您的故智罢了。我打算还去找漕帮,许给他们好处,将盐私贩,一来可以夺古平原的客源,二来这些盐是不上税的,虽然价格低,可是卖得快,折冲起来,利润一点不少。”

  李万堂听完忍无可忍,“啪”的一声拍了桌子,把李钦吓一跳。

  “仿我的故智?真亏你能说得出口。难道说我辛辛苦苦经营两淮,到头来就是为了去卖私盐?那我何不一开始就与漕帮去做联号生意!我那是为了驱逐王天贵,不得已而行之。古平原眼下是在为京商做事,你用这种手段去对付他,除了让私盐贩子得利,受损失的还不是李家。”

  李万堂轻易不动气,这时对儿子失望透顶,指着桌上大卷大卷的旧档:“你看不起古平原的百年承诺,可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也在琢磨着如何能想个百年之策,把两淮盐场变成我李家世世代代的利薮。人家想的是‘昌运百年’,你想的却是蝇营狗苟,还说什么要赢人家几成,嘿……”

  李万堂看都不再看李钦,挥了挥手。

  李钦自以为得计,却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气得脸都白了,狠狠一跺脚向外就走,走到门口正撞上李安。他撒气地嘲弄道:“你这总掌柜的白日梦也该醒了吧,辛苦一场,结果都是为古平原做了嫁衣。”

  李安什么话都没说,依旧像往常那样恭敬地垂手而立,只是眉棱骨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生意还算是不错。”古平原翻着各地外庄掌柜报上来的账册,口中说不错,眉毛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语气也显得甚是勉强。

  “怎么了?”常玉儿留心看着,瞧出丈夫的脸色不对。

  “比我预想的可差了不少呢。”古平原丢下账册,略有些失望地说。“做生意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主顾都是一个个拉来的回头客,这头一两个月能看出什么,慢慢人气自然聚了来。”

  “你说的没错。可是我总觉得不至于如此。”古平原从几天前接到各地账册开始,就知道必然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不然不会如此一致,各个外庄的生意都没有达到预期。今天最后一本账册也到了,他更是认定了有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如果不弄个水落石出,搞不好千里之堤就要毁于蚁穴。

  他正在凝神细思,考虑下一步如何做法,门外的伙计跑来禀告,说是门口有个军爷求见。

  古平原不明缘故,让下人将来客请到书房。常玉儿平素听彭家的丫鬟仆妇说起,知道现在两江有很多无事可做的兵痞子,仗着湘军的势力到处寻衅滋事,包揽官司、甚至绑票抢劫,地方官根本不敢招惹。她被南通的事儿吓怕了,赶紧派人把在后院练武的刘黑塔找了来。

  等到这个人一进来,常玉儿在屏风后偷眼看了一下,马上就放下心来。原来是水师营的橹子爷。

  橹子爷还带了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脸上可伤残得厉害,一张脸七扭八歪,仿佛骨头曾经被打断过,张嘴说话时一片漆黑,原来是牙齿都掉落了,用乌木嵌了假牙。

  “古东家,听说你最近得了两淮盐店的生意,那可是发大财的路子,恭喜恭喜。”橹子爷一进来就拱手致贺。

  “太客气了。上次多亏水师营的弟兄帮了大忙,我还没好好谢谢您,真是惭愧。”古平原上次求水师营帮着整治陈大户,橹子爷一口答应,他很是见情,事后准备了一份厚礼,人家却怎么都不肯收,让古平原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你是邓老弟的把兄弟,也算是自家兄弟,客气就见外了。”橹子爷坐着,那跟来的小伙子站在他身后,一双眼不住地瞧着古平原。

  “我今天来有两件事。”上过茶后,稍微寒暄几句,橹子爷就进了正题。

  “你托我给邓老弟家中带的东西,我都已经带去了。他的家人自不必说,地方官听说本地出了这样的人物,奏报上司之后,为邓老弟建了专祠祭祀,刀和黄马褂都摆在祠堂里供人瞻仰。”

  “啊!那真是多谢您了,邓大哥九泉有知亦当含笑。”古平原想起当初与邓铁翼的交好,又是欣慰又是感伤。

  “还有件事嘛,该怎说呢。”橹子爷皱了皱眉,问道,“古东家,你各处外庄盐店的生意最近怎么样?”

  这一问,古平原和屏风后的常玉儿都注意了起来。各处生意不好是最近几天看账册才发现的,橹子爷这么问必然是有缘故。

  “我当然不是随口一问。在长江运河水道上,衙门口多得很,一向是各管一摊。比方说水师营管的是捕盗追匪,至于缉私嘛,一向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事儿。他们人手不够,可以给两江总督衙门行文,请调水师营来帮忙。”

  “缉私”两字一入耳,古平原已是警觉得双目炯炯,聚精会神地望着橹子爷。

  “这一个多月,江上漕帮的船多了好几倍。漕粮未下,他们急什么?而且往往是不到码头就泊在荒郊野岸,偶尔一问,都说是上岸方便,他娘的,哪就那么多屎尿,总要停船方便。”

  常玉儿在屏风后听他说得不雅,脸上一红,可是知道这都是要紧话,与盐店近来的生意必定大有关系。

  “时间长了,咱们当然要在意,发觉他们是在贩卖私盐,这量可不少啊。”橹子爷晃晃脑袋,“其实前些日子也有过一回大批贩卖私盐的事儿。听说是京商的李老爷为了整一个叫王天贵的人,特意把盐场的官盐当私盐卖。这个姓王的跟咱们素无往来又没交情,既然该管的漕运衙门都睁一眼闭一眼,咱们当然也就懒得去操那份心。”

  可是这次不一样,古平原在同庆楼拿了京商一半盐店的事儿,随着那潘老板的家丑奇事已经传得通省皆知。橹子爷很佩服古平原这个人,担心李万堂故技重施,又来整他,于是吩咐手下多多留心。“这小子叫冯成,是我前年收的徒弟,好歹也赶上了江宁大捷,叙功补了个从九品的巡检,这次的事儿他很出力。”橹子爷转过头去,“你给古东家说说吧。”

  “是。”冯成口齿有些不清楚,说话口不关风,但是讲起事情来句句分明,很有条理。据他所说,这批盐都是从李钦管的店铺里运出来的,专往古平原的盐店地盘来销,而且行踪很是诡秘,他偷偷跟了几次,才摸清了他们用小船走水路枝杈贩运私盐的路线。

  “真是辛苦冯兄弟了。”古平原很是承情,连连致意。

  “事情弄清楚了,你的生意之所以做得不好,是因为老百姓喜欢买私盐,当然官盐就乏人问津了。这一招已经整垮了那个姓王的,现在又要拿来整你了。古东家,你可有何应对之策?”橹子爷关心地问。

  “这倒难办了。”古平原皱起了眉头。

  “怎么会难办,报官抓他呗!那小王八蛋李钦敢玩阴的,老子非捏出他的牛黄狗宝不可。”刘黑塔站起身瞪着眼睛说。

  橹子爷摇摇头:“我们眼睁睁看着,好几次了漕运衙门的兵上了漕帮的船,转了一圈就又走了,这分明是事先打好了招呼。报官没用的。”

  古平原点点头,当初在镇江与江泰办交涉时,他亲耳听到白依梅说漕运总督吴棠答应了,今后漕帮走私时可以大开方便之门,看来如今是兑现了。

  “上一次对付陈大户,你不是请漕帮的人把船上的水手都吓走了吗。看样子你和江泰有点交情,何不去找他,让他放你一马。”橹子爷出了个主意。

  “我就是想到江泰才为难。他老病侵身,已然无力约束手下,要是再去找他,借着帮主的权力硬压着不让走私贩盐,那么必然大损帮中利益,他这个帮主可就难当了。我不能为了自己方便,而让人家不便。”

  橹子爷一拍大腿:“古东家,你这人真是没话说,仁义!可是自己这头儿,也不能不顾啊。”

  “那是自然。”说了一会话,古平原已经想好了对策,“橹子爷,这事儿还得请水师营的弟兄帮忙。我打算来个先兵后礼,请水师营先把这批私盐拦住,然后我再去漕帮赔礼请罪,漕帮该得的好处我一定给到。江泰既然事前不知,事后也就不会有人怪他。至于兄弟们这一次出队的钱,我按月例银子给大家发。”

  “嘿嘿,出一次队得一个月的银子,这是古东家挑我们发财。别看水师营不管缉私,到时候就硬是说搜军火,先把私盐扣下来,让他们拿盐票来领,谅他们也没有。”

  “那就一言为定。”古平原笑着起身,送橹子爷出去时,拿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谢他,又给了冯成一百两的酬谢。等人走了,刘黑塔从门缝底下捡到一张银票,一看正是古平原方才塞给冯成的那一百两。

  “来了。”橹子爷将声音压得极低,指着远处草荡中一点若隐若现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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