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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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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刘黑塔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手心都攥出汗了。他本想推门而入,大声喝问白依梅为何如此盛气凌人要古平原替她办事,可是转念一想,万一古大哥误会是玉儿派自己来的,夫妻之间起了龃龉,本来婆媳就不和,夫妻又弄成僵局,更让这女人得意了。这么一想,他便迈不开腿了。 “总而言之,不管曾国藩是否下令,我只给你两天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我就自己按着方才说的去办。”白依梅留下句话,走出书房,见刘黑塔怒气冲冲看着自己,回身扬声道,“古东家,听说你这妻兄当过捻子,可不要让人告到官府去,到时候也被一刀砍了头。” “要告就去告,老子怕了你,刘字倒着写!” 刘黑塔听她用自己来威胁古平原,更是气得暴跳如雷,白依梅全当没听见,带着张皮绠就这么走了。“刘爷,你真当过捻子?”彭海碗小心翼翼地问。 “甭提了,早过去的事儿了。” “那你杀没杀过官兵?” 刘黑塔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没杀过官兵,还叫当过捻子?丢人不丢人。” 彭海碗暗自吐了吐舌头,心说还怨我不该与长毛做买卖,这位古东家结交的都是什么人哪,个个都是要命的,让官府知道了,抄家杀头都有份儿。 他与刘黑塔一同进了书房,古平原就像没看见一样,望着门外怔怔不语。 “东家,事情我听明白了。方才这个女人要你做的事儿,那可比买几十万石粮食更难哪。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我听着呢。”古平原抬起头。 “这件事情闹得如此大,很难有轻易化解之法,曾总督岂肯轻易放过。不是我残苛,实话实说,用几十条当过长毛的盐丁性命,来换从知县到府衙一直到两江总督的花翎顶子,任谁都算得清这笔账。你要硬是去拦着不让办,甭管拦不拦得下,都必定得罪了两江上上下下的官员。何况,东家你根本拦不下。”彭海碗又压低嗓门,“那位曾大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此时锦上添花还来不及,怎肯让此事给他的盖世勋名上沾灰蒙尘呢?所以我劝东家一句,压根不必去自寻烦恼,全当没这回事儿,不然后患无穷。” 彭海碗自觉得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古平原又是明理之人,肯定会听自己的劝,谁知道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都对,可是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可做一试呢?” 彭海碗倒吸了一口凉气,愣了半晌,偷偷扯了扯身边刘黑塔的袖子,心想,我是个外人,你可是古东家的亲戚,该你劝了。 “咳。”刘黑塔清清喉咙,“古大哥,你真要帮那女人?” 古平原抬头看他一眼,目中是求得谅解的眼神:“我也知道太难了,可是我欠她的也太多了,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拿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吧。” 刘黑塔最知道这里面的事儿,想到古平原在白老师临死时的承诺,再看看他脸上万般为难的神情,一肚子话都堵在嘴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彭海碗见势不妙,看样子这古东家真要从井救人,到时候惹怒了两江官场,自家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他眼珠一转,道:“古东家,我建议你去和一个人商量商量,或者他有办法。” “那天见过的乔大人,是官面儿上的人物,或者有什么路子也说不定。”彭海碗这是虚晃一枪,他眼睛毒,几眼就看出乔鹤年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又是古平原的好友,知道此事后一定劝他不要意气用事,或许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好,我这就去找他。”古平原也不顾深更半夜,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匆匆而去。在他身后的卧房窗后,有个人看着他出了门,不动亦无声,只是眼睛闭了闭,仿佛有两滴泪慢慢滑落面颊。 郝师爷睡到半夜被人叫醒,坐了乔鹤年派来的轿子,昏头涨脑地来到乔家。乔鹤年在鸡鸣寺旁典了一间两进的小院子,郝师爷常来常往,也不须通禀直接到了前面客厅。 “咦,古老弟你也在。”郝师爷说了一句,看二人都是面色沉重,不由得道,“必是出事儿了。” “你怕别人以卵击石,自己却要飞蛾扑火,这是什么打算。”听完古平原一番话,郝师爷直摇头。“怎么样,我就说郝师爷也得反对吧。”乔鹤年一个人劝不住古平原,只好把郝师爷也请来了。 “这事儿明摆着是李钦做的,怎么能糊涂冤枉这些盐丁呢。我只求能挽回李万堂的那张说帖,至于他们要怎么去弥缝此事,我不会再去多管。” “你好糊涂!现在就是李万堂要逃脱罪戾,才要拿盐丁来顶数,他是看准了没人敢为盐丁说话,也没人会去较真,你却偏偏要跳出来与一省的官员作对,这不是太傻了吗!”乔鹤年极不客气地批评道。 “是啊,李万堂设计害人,这个套也由不得盐丁不钻,一来他们确实是与朝廷作对的叛逆,起这歹心也是情理之中;二来海塘是他们亲手筑的,出了毛病找他们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李万堂可谓是算无余策。”郝师爷边想边说,“从刑名 断案上去考虑,盐丁有动机、有机会,而且还是身有前科,这案子,难翻!” “还不止呢。其实我一说,你就彻底死心了。”乔鹤年看着还在苦苦思索的古平原,“傍晚时分,英国人的照会到了。” 古平原猛一抬头,急急问道:“洋人怎么说?” 等乔鹤年把照会上的内容复述一遍,古平原顿时傻了眼。原来这英国人的照会上一共提了两个条件,第一个是英国领事提出,自己的国民在大清被害,是因为地方官保护不力,当英国领事馆为其开追悼会的时候,两江总督要亲临祭拜。 “曾大人当然不会到洋人的领事馆,给洋女人鞠躬。不过这个要求可以力争改变,据说江宁藩司和臬台都愿意替曾大人走上一遭。”藩司和臬台是仅次于督抚的二号和三号人物,两个加起来在门面上也抵得过一个总督了。至于他们自己的脸面,如果能替曾国藩挡灾受辱,今后酬庸必然大是可观,那也就顾不得了。 “真正为难的是第二个条件。” 这是洋人理查德提出来的条件,他是苦主,妻子先被奸污,后被杀害,当然是对暴民恨之入骨,他说当时自己也在场,虽然救不出妻子,可是看到现场施暴的人群至少有三十几个人。他要这三十个人统统给妻子偿命。 “明白了吧。洋人要三十个血淋淋的脑袋,你说让曾大人去哪儿找?当然了,要是真当案子去办,挨家挨户查访,这些人也不是抓不到,可是你想一想,当地知县帮着李家强行拉伕,百姓又饿得一天只得一餐,还要拼死拼活去筑塘。这好不容易修好的海塘不到两个月就被冲垮了,淹了村子和农田,还淹死不少人,这老百姓还不气疯了。此时官府还要到当地去逮人,要在那洋女人被害的地方枭首示众,真这么做,就等于把这十多万灾民逼上梁山,要是有人登高一呼,搞不好又弄出一个太平天国洪天王。” “大人说得极在理。”郝师爷佩服地看了一眼乔鹤年,再劝古平原,“曾总督历任封疆,极明事理,说什么也不会到盐城去逮人杀人,可是洋人的照会有最后期限,更是不能不理,否则会出大乱子。那就只有拿盐丁开刀了,说到底,他们都是叛逆之身,就算被砍头,也算不得冤枉。” “当真无法可想了?”古平原紧锁眉头。 “老弟,你就别想了。杀几十个长毛余孽,换一省太平。你扒拉扒拉算盘珠子,这笔账合算。” “可惜换不来一省太平。”古平原想到白依梅的话,喃喃自语,“人命也不该这样去算。” “老弟,你说什么?”郝师爷没听清。 古平原忽然一拍桌子:“乔大人,这笔账算错了,大错特错!” “怎么呢?” “曾总督光想着沿海十几万灾民会扯旗造反,他怎么就不想想,盐丁无辜受冤枉,会不会造反呢。这些人本以为可以用苦役换得活命,做盐丁以赎罪戾,谁知道却要被无辜当替罪羊,本来不干他们的事儿,却要被扣上破坏海塘的罪名当众处斩,先不说这口气能不能咽下,其余的盐丁必定是惊惧万分,他们一定会想,如果还有下一次呢,又该轮到谁去死?必定有着朝不保夕的恐惧,几万人都是这样的心情,不反才怪!” 乔鹤年和郝师爷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同时点点头。 郝师爷打着火镰,点上烟袋锅子,呼哧呼哧抽了几口,喷出一团烟:“你也算是想到盐丁心里去了,不错,换成是我,一定也要动再次造反的念头。” “我听说,盐丁的家眷小孩都被关押起来,用来胁迫他们不许轻举妄动,可那是平时管用的法子,一旦用盐丁顶罪开刀,这法子就没用了。你们想想,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盐丁何不一战而亡,也死得痛快,省得每日提心吊胆。”古平原接着往下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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