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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八


  古平原点点头:“人情就是生意,天大的人情就会带来天大的生意。银子不过一时之利,人情却是一世之利,做大生意就要把眼光放长远,要赚一世的利。”

  “既然如此,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常玉儿为丈夫系了系腰间的丝绦,又亲手为他穿上双梁缎鞋,起身看了看,吩咐丫鬟拿过一件玄色实地纱的马甲,罩在细夏布长衫外。古平原感激地望着妻子,再看看镜中的自己,心情忽然大好起来,一扫连日来的阴郁,笑道:“你这可把我打扮成了富家公子了。”

  “这江宁是六朝金陵,往来都是非富即贵,你在这儿做生意,不能像在徽州那样穿布衫布鞋,要有大商人的样子。不然人家以为你实力不济,本来想谈十万两银子的生意,立时就打了对折。”常玉儿见丈夫惊讶地望着自己,抿嘴一笑,“我是听彭掌柜说的,他久居江南,说的话应该有几分道理。”

  “玉儿,你真是事事留心,可真是我的贤内助。”

  “别掉书袋了,早些去总督衙门办事吧。”常玉儿见丫鬟在旁偷笑,大是不好意思,轻轻推了一下丈夫。

  古平原在总督衙门前足足等了两个时辰,等到那些坐着四抬和八抬大轿的监司道员挨个求见已毕,门上才告诉古平原,说是曾总督正在书房等见。

  在书房接见说明曾国藩很看重古平原,并不全然以公事视之。古平原来到书房,这才发现房中另有他人,正在与曾国藩闲坐品茗的正是李万堂父子。

  “古东家,来,来。可能闻得出这是什么茶?”一见面,曾国藩便笑容满面,招了招手。

  古平原已经从门前众官员的议论中得知,洪天贵福被逮,而且验明正身即刻枭首示众,祸患已除,难怪曾国藩心情很好。

  “恭喜大人又为朝廷立此大功。”古平原先贺了喜,他一进屋就已经闻了出来,笑道,“这茶考不倒我,是我安徽出的兰雪茶。”

  “也是你古东家的天下第一茶。”曾国藩含笑道,“听说内务府已经将此茶列为贡茶,不枉天下第一之名。”

  这是安德海的功劳,他在兰雪茶上所占的股总算没有白拿。本来要成贡茶,至少也得给内务府几位大臣和司官书办打点十万八万的银两,安德海一开口,这些花费全免。

  这“天下第一茶”在此间提起来颇为尴尬,李家十拿九稳的财源,如今成了古平原的聚宝盆,然而李家父子中也只有李钦狠狠瞪了古平原一眼,李万堂却是浑若未闻,只是安坐品茗,笑道:“天下第一的妙处就在这三转六层的茶香,不知大人可品出几层?”

  “呵呵,本督于此道不精,只知茶如君子当亲近,酒是小人需远离。至于茶香分几层,实在是问倒我了。”

  “大人得其意而忘其形,这才是真茶道,下官万不能及。”李万堂恭维道。

  曾国藩笑着点点头,让古平原坐了,然后开口道:“古东家,本督本来就要差人去请你,正好你来了,有件事要当着你和李东家说一说。”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保案:“军费报销与购买粮食的事情,都是大功一件,可惜一个涉及六部,另一个涉及漕督衙门,所以本督只能心领了。不过海塘一案,却是二位东家为地方上做的好事,于国于民都大有好处,我已然让文案上写了奏请朝廷表彰的文书。李道台,我打算保你任两淮盐运使,如此事权专一,你大可放手去做,为国家多增盐税,亦是两江之福。”

  两淮盐运使是两淮最炙手可热的缺分,直接管着两淮七十二家盐场的税务,是当年扬州盐商最要与之打交道的官员,以至于历任两淮盐运使宦囊所积,都是富可敌国。这个官儿在道光之前是非皇亲国戚不能担当的,此后随着陶澍改革盐法,扬州盐商纷纷破产,盐税收缴不上来,两淮盐运使一下子成了吃力不讨好的缺分,所以空悬了多年。

  李万堂做梦也没想到曾国藩会将这个缺放给自己。这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既掌盐务又管盐税的天大好事,当年扬州盐商盛极一时,也不敢做此想。这颗官印到手,李万堂在“盐”这门生意上,就真的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了。

  他一向是沉稳淡定,闻听此讯却也难自抑,面露喜色地向曾国藩行礼致谢。

  一旁的薛福成佩服地看了一眼曾国藩,保案是他拟的,为了给李万堂什么酬庸,他曾大伤脑筋,后来还是曾国藩一言而决:“要给就给他最想要的,这样他才能从心里往外感激,也能死心塌地为我办事。”

  曾国藩真的是看准了李万堂的心事,用惠而不费的一个实缺就让“李半城”心满意足,而又将这个手眼通天的生意人正式纳入了两江的属官之列,今后再找他办什么事,那就可以不必客气直接下令。

  李万堂稳了稳心神,看了一眼也是满脸兴奋之色的李钦,忽然忆起一件事,脸色登时大变,不仅笑容消失无踪,眉宇间立时浮现出懊悔的神情。

  李万堂的表情变化实在太过明显,屋中人都看了出来,却都是一头雾水,连精明如曾国藩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说李万堂意犹未尽?这是绝不会有的事儿。曾国藩与薛福成对视一眼,俱都不解其意。

  几个人都被李万堂的怪异神情吸引,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失态,却又无法出言转圜,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薛福成率先换了个话题:“古东家,听说你以前曾经是举人,后来因为在京试时犯规被逐,以至于被革去功名,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我还因此被判流放出关。”这事儿上次在总督衙门古平原已经说过一次了,不知道为什么薛师爷要再提起。

  “那么恭喜古东家了。曾大人打算奏请朝廷,特例恢复你的举人身份,下一科可以一体会试,或许还能高中红榜,得中进士。”

  这也是曾国藩的主意,他是两榜进士出身,知道读书人最爱惜的就是十年寒窗得来的身份,一旦被革真是痛彻心扉。几次交谈,曾国藩很赏识古平原的见识,有意要帮他这个忙,他也相信,古平原对这个酬庸一定会喜出望外。

  曾国藩猜想的也没错,古平原自从被革去举人身份,知道官员被罚俸降级还有机会撤去处分官复原职,可是秀才举人一旦被从学官簿子上除名,那就今生无望再入科场,只能死了金马玉堂的心。没想到曾国藩居然愿意用两江总督的保案,特例保自己恢复举人身份,以他如今的功勋地位,朝廷万无不准之理,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居然能够得以弥补,古平原一时恍若在梦中。

  “古平原,还不谢谢大人吗?”薛福成含笑道。

  “是,是。”古平原僵直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曾国藩,作势欲拜却又忽然摇头道,“草民谢过大人,可是这个恩赏,草民不愿领。”

  一语既出,屋中众人无不大出意外。

  “古东家,你是欢喜得失常呓语了吧,这是从未有过的机缘,怎么能不要呢?”薛福成惊讶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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