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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〇


  四喜僵硬地点了点头:“小姐记性真好。”

  “那你可还记得,我在西安时曾对你说过:这世上没有可怜的人,只有被人可怜的人。”

  四喜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姐,你没看过饿死的人,他们都不是被饿死的,是吃土吃树皮,一个个肚大如鼓,明知吃了会死,可还是要吃下去。你渊博多闻,听过易子而食吧,可是亲眼见过吗?小时候隔壁邻居家的玩伴玲儿,她的爹爹我管他叫李大叔,多和善的人,丰年的时候每次去他家,他都给我端出一碗香香的面鱼儿。饥荒半年后,他带着玲儿到我家来,我可高兴了,就在院子里和玲儿玩。过了一会儿就听娘大哭起来,从里屋冲出来抱着我号啕大哭。爹和李大叔也都出来了,爹叹了口气,冲着李大叔摇摇头,他便把玲儿领走了。”

  四喜说到这儿,那张爱笑的脸上神情木然:“第二天,邻村有个人来李大叔家,把玲儿领走了,留下一个小男孩。又过了半天,李大叔家忽然飘来阵阵肉香,把我馋得眼泪汪汪的,就想过去讨一口吃,可是爹和娘死活拉着我,不让我出门。”她抬眼望着苏紫轩,“小姐那么聪明,一定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儿吧。”

  苏紫轩点了点头,却没再看四喜,而是推开窗子,望着远处的钟山。

  四喜呆呆地看着苏紫轩美丽的侧影,自从跟着这位小姐,她从来没说过半句拂逆的话,接下来会怎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足有半刻钟,苏紫轩忽然道:“去备马车,我要到江苏巡抚衙门一趟。”

  四喜默默点头,走过苏紫轩的身边时,苏紫轩忽然又开口道:“四喜!”

  “小姐,您有事吩咐?”

  苏紫轩的声音仿佛三九天从门洞子里吹出的寒风:“我发过誓,抛弃了从前的名字,也不再做一个女人,就是不要自己像女人那样心软。我要的是报仇,我也只要报仇,只要大仇得报,我可以粉身碎骨,所以我绝不会去怜悯任何人。”她捏起四喜尖尖的下颌,冷然注视着她,“刚才的话,你可以再说第二次,也可以再说第三次,甚至可以一直说下去。但是我只听这最后一遍,方才的话,我也只说这最后一遍。你听懂了吗?”

  四喜看着小姐那双毫不留情的眼睛,心底像结了一层冰,只能以目示意,微微地点了点头。

  四喜陪着苏紫轩到了江苏巡抚衙门,求见曾国荃。苏紫轩一见面就大大方方地自承是肃顺之女,还拿出了本应保存在宗人府的旗档谱牒。曾国荃万没想到早已被杀头抄家的肃顺还有这么个逃亡在外的女儿,但是苏紫轩连当初曾氏弟兄写给肃顺的信,都能从头到尾倒背如流,也真由不得他不信。

  肃顺掌权时,对曾国藩等汉大臣特别器重,反而是对旗人不屑一顾,这也正是当初他在京被开刀问斩,旗人勋贵无人肯为他求情的最大原因。反过来说,曾氏弟兄则感于知遇之恩,每每谈起肃顺都嗟叹不已。如今故人之女出现在面前,曾国荃很大方,吩咐管账师爷拿来一张三千两的银票,放在苏紫轩面前。

  “令尊的事儿如今没人提了,你似乎也不必再东躲西藏如此辛苦。”曾国荃看了看一身男装打扮的苏紫轩,“不过听说西太后对你父犹有余恨,你拿了这笔钱,择一边城而居吧。”

  苏紫轩怔了一下,忽然放声大笑,一手指着曾国荃,直到笑出了眼泪。

  曾国荃脾气本就暴躁,耐着性子问:“这有何可笑?”

  “我当然要笑。”苏紫轩说,“你以为我是来求生路的?恰恰相反,我是念在你们曾家与我父亲曾经交好,特来示警,给你和你那糊涂老兄指一条活路。”

  曾国荃排行老九,比曾国藩小了足足十三岁,从小到大就受严兄管束,后来曾国藩考上进士当了翰林,乡人更是将其奉若神明,更不要说如今曾国藩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抚重臣。他生平还是第一次听人家说自己的大哥“糊涂”,新奇之下,反倒不以为忤,反问道:“你信口开河,究竟所为何事?”

  “就是我说的这句话,给你曾家指条活路。”

  见曾国荃气笑了,苏紫轩不慌不忙地说:“你大概以为曾家刚刚为朝廷立了不世奇功,稳稳当当可以王侯相袭,富贵相传,这才是大错特错,曾国藩祸在眼前,曾氏家族也要被连根拔起,这样的泼天大祸,你居然也能笑得出来。”

  “胡说八道!”曾国荃的火气终于被撩拨了起来,重重一拍书案。

  苏紫轩却不给他机会继续发作,语速又急又快:“平三藩之后,为防汉人势大,康熙帝下特旨‘异姓不王’,可是咸丰却偏偏又许了‘平灭长毛者封王爵’。

  朝廷现在是左右为难,封王是违背祖宗家法,不封却又违了大行皇帝的遗愿。朝旨迟迟不下,正是朝廷忌惮湘军的明证,要是有意封王,早就干干脆脆地下了旨意,踵事增华岂不美哉。放着这么大的功劳却没有封赏,是担心今日杀了一个洪天王,转眼就出来一个曾天王,那朝廷可就真没辙儿了,说白了,皇帝如今怕了你大哥曾国藩,不敢再给他添威助势。自古以来,被皇帝怕的人,要么是夺取王位,登基称帝,要么就是身首异处,祸及满门,从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苏紫轩说到这儿,眼光有意一瞥,就见曾国荃额头已经冒了汗。

  “这种事史不绝书,可笑曾国藩号称‘读书破万卷’,如此浅显明白的道理却视而不见。所以我说他糊涂。等到钢刀架颈,满门抄斩那一天,悔之晚矣。”

  “朝廷不会做这种令臣子士人寒心的事情,不然今后谁还肯给朝廷卖命。”曾国荃勉强辩道,底气显得不足,倒像是给自家壮胆。

  苏紫轩站起身,慢慢走到曾国荃身前一尺之地,嘴角带着不屑的冷笑:“这话你对别人说去。我阿玛为朝廷鞠躬尽瘁,是咸丰最得力的臣子,是八大顾命大臣之首。可朝廷还不是说杀就杀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慈禧和恭王怕我阿玛。”

  她紧紧盯着曾国荃的眼睛,唇间轻轻吐出那句压倒骆驼的话。

  “朝廷如今怕曾国藩更甚于当初怕肃顺。”

  身后传来一阵车轮声,将四喜从回忆中惊醒,她扭头一看,悄声对苏紫轩道:“是李家父子。”

  苏紫轩与李万堂已是许久不见,至于李钦,为了给两淮盐场弄一批罪孥盐丁,他特意到山东找到僧格林沁,苏紫轩与他目的不同,但却都要杀掉陈玉成,所以在旁推波助澜,也算是携手合作了一番。

  李万堂是刚从京中赶回来的,旗营闹事将他多阻了两日,他只得先遣李安骑着快马回来送信。今日刚到码头,李安已经迎在那里,说是曾国藩有话,请李东家到后尽快来总督衙门一叙。

  李万堂一问,知道通省官员都在总督衙门致贺,这个机会不容错过,他连家都没回,叫来李钦一起赶来。

  总督衙门前的那条宽敞的大街停轿无妨,马车却不许驶入,只能停在街角。李万堂甫一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的苏紫轩。

  李万堂怔了一下,随即现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并未停步,向前径直走去。李钦倒是想和苏紫轩攀谈几句,无奈李万堂走得很快,他只好抱歉地冲着这对主仆笑了笑,赶紧跟了上去。

  “哦,巧得很。”听了门上的禀报,曾国藩很是高兴,吩咐道,“开中门,请李道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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