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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七


  “斩!”随着监斩官一声喝,几十把鬼头刀同时砍了下去,切开血肉,剁在颈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午时血气最盛,从腔子中喷出的血柱像泼墨一般冲在城墙上,又顺着墙缝流下,本就黢黑的墙砖染上了大片大片不祥的暗红,浓烈的血腥气直冲人的鼻腔。

  “李秀成,今天是你最后一个机会,是跟着洪秀全去做鬼,还是投降大清享富贵,你选条路走吧!”曾国荃得意地看着笼中目眦欲裂的囚犯。

  “曾妖头!你别得意得太早。”李秀成一字一句地说,“天国败了,捻军没

  败,就算捻子败了,可穷人没败!你杀得光天国的弟兄,可是杀不完天下的穷人。只要普天下还有受苦受难的父亲,还有流泪哭泣的母亲,还有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你和你的大清朝就别想睡上一天安稳觉,过上一天安生日子,早晚会有人替我们报仇的!”

  “住口!”曾国荃瞪着血红的眼珠,忽然狂喊一声。他原本是想让李秀成临死前受一番心理上的折磨,没想到却被这个老对手气了个半死。曾国荃个性狂狷,哪能受得了这番当众奚落。原本给李秀成定的是“割八刀”的剐刑,此刻气急败坏,曾国荃也顾不了许多了,抽出腰间宝剑,恶狠狠上前便刺。

  左一剑右一剑,铁笼中无从闪避,事实上李秀成也没有躲闪之意,挺身挨了七八剑,却是一声不吭,只是用仇恨的目光冷冷望着不远处坐在帐中的曾国藩。直到被一剑扎中要害,李秀成这才支持不住,慢慢坐倒,将身子靠在铁笼上,露出一丝蔑视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哼,便宜这个逆匪了。”曾国荃把宝剑“嘡啷”一声丢在地上。

  眼前血淋淋的一幕把百姓和众商人都瞧傻了、吓呆了,浑身直打战,望着曾国荃如同看见了地狱里出来的杀人魔王,生怕他性子一起,大开杀戒,不约而同地把求庇护的目光投向了曾国藩。

  曾国藩心里一直埋怨九弟做事欠考虑,明明是一次光明正大的处斩逆匪,却搞得好像私人仇杀。何况曾国荃已然官居二品,从未听过堂堂巡抚会亲自动手杀囚犯,传出去必成巷尾奇谈。一句“残忍嗜杀”的考语,对他将来的仕途没有半点好处。曾国藩想到这些,顿感扫兴,起身吩咐道:“传轿。”

  他走了,此间事却还未了。薛福成薛师爷来到众商面前,高声宣布了两件事:一是江宁城克复半年有余,如今还有不少商铺关板歇业,总督衙门发出饬令,要求十日之内,江宁城内所有买卖街必须开业,而且要公买公卖,不得借机囤积,不得肆意抬高物价,违者严惩不贷。

  众商点头答应。反正开业不过是开门,顶多派个伙计守店,至于是否开张,那是生意上的事儿,总督再大也管不了。再说商人哪有不囤货的,总不成买一件进一件吧,何况将本逐利,当然不会以进价卖货,总要有得赚才是,这里面的伸缩余地,学问可就大了。曾国藩总不能一个店铺派个会打算盘的户书看着吧。

  再听到第二条,可就让人咧嘴了。薛福成随口报数,要求众商为战后满目疮痍的江宁城重建捐银子,这份捐输有多有少,最少的也有三千两,最多的是“锦号”成衣铺,让店东孙老板捐二十五万两银子,把孙老板心疼得肝颤。

  “薛师爷,我问问您老,这同样是捐,怎么我家就这么多银子呢?”见曾国藩坐着八抬大轿已然离去,孙老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薛福成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孙老板自家的买卖,这些年做了多少生意,赚了多少钱,难不成自己心里没数?真要是这样,这里说不清楚,你随我到总督衙门,我帮你仔细查查。”

  “不、不,不必了,我认捐,全都认捐。”一句话全明白了,长毛账簿虽然烧了,可是数目在衙门里记着呢。“锦号”这十年来包下了整个江宁驻守长毛的军衣生意,要是较起真来……孙老板胆怯地望了一眼旁边铁笼里李秀成那血肉模糊的尸首,打了一个寒战,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低下头去。

  “坏了。”彭海碗小声嘟囔着,“派到咱们头上,怕是比‘锦记’只多不少。”

  “多少也得捐,除非敬酒不吃吃罚酒。”古平原是口吞萤火虫—心里雪亮。昨天和今天都是先兵后礼,昨天把话说到十二分无望,临了却一把火烧了账簿;今天在众人面前大杀大砍,随即便是劝捐。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再不开窍的人也会服软。这样做既筹得重建江宁的部分款项,又保住了江宁的众多店铺,接下来还可以抽税派捐,细水长流,这位总督大人的心思可真是让人佩服。

  不过薛福成念来念去,把在场众商个个点到,却就是没有顺德茶庄和两淮盐场。古平原正在疑惑,不经意间抬头一望,就见一个人的背影正在远离人群,向城中走去。

  这背影很是熟悉,古平原凝神间便是一扬眉,立刻拔脚要追,他想起来了,那人是苏紫轩!

  僧格林沁兵败被杀的消息,在来江宁的路上,古平原便从路边茶棚的茶客谈论中得知,当时五内俱沸,然而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白依梅投入僧格林沁大营,是苏紫轩的主意,这个女人当初在黄土高原上曾经对自己说过一句话:“我和你一样,也有仇要报。”从此女后来的所作所为来看,分明是对大清怀着深仇大恨,僧格林沁被捻子打败,恐怕就与这个绝顶聪明的苏紫轩有莫大干系。照此推断,白依梅必定也牵扯其中,那么以苏紫轩之能,一定会为两个人安排好退路,似乎不必太过担心。

  古平原不住地给自己解着心宽,可惜一旦有了空闲,他立刻就会想到白依梅或许此刻就困在什么荒郊野岭,受了伤瑟瑟发抖的样子如在眼前,心中顿时一阵绞痛。当日白依梅在寿州城外赤身裸体,与自己恩断义绝的情景,古平原向谁都没说,早已逼着自己从脑海中抹去,然而这个意外消息的传来,如暴风般将往事从心底搅起,时常呆呆出神,暗自担心。

  现在遇到了苏紫轩,白依梅的下落当可从他身上得知,古平原自然要追过去问。谁知他脚步刚动,薛福成一张口便叫住了他。

  就见薛福成分开人群,走到古平原面前:“古东家,请你和李老爷再去一趟衙门,曾大人有事相商。”他故意抬高了声音,让离开人群几步远的李万堂也能听到。

  “那捐输一事该如何办理?”

  “不必了,大人有令,两淮盐场与顺德茶庄此番免捐。”

  一语既出,旁边顿时起了一阵羡慕的惊叹,彭海碗更是喜上眉梢。只有古平原与李万堂不约而同地将眉毛微微一皱。

  “小姐,你好像很不高兴?”四喜小心翼翼地望了望苏紫轩的脸色。

  二人正在舟上,玄武湖湖心亭已然可望,后梢一名舟子离得甚远,湖面风声猎猎,必是听不到什么。

  然而苏紫轩还是放低了声音:“可惜来晚了一步,救不到李秀成。曾国荃这个疯子,坏我大事。”她一向镇静,此时却有些烦躁。

  “小姐,别怪我多嘴,我真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当初你一定要激僧王杀了陈玉成,如今又急匆匆赶到江宁来救李秀成,这两人号称洪秀全的左膀右臂,为何却要杀一个,留一个?”

  说话间,湖心亭已经到了,上面有两三个人正携酒赏景,苏紫轩让四喜拿了几张银票过去,很快湖心亭中便人去亭空,四喜与舟子将带着的风炉在亭边摆好,然后从食盒中拿出“干丝”“卤笋”“状元豆”“冰糖蜜汁藕”等吃食小菜,

  烫了二两竹叶青,湖心亭中顿时香气扑鼻,那舟子忍不住就咽了口唾沫。

  四喜拿出五两银票:“我们要在此赏月,得中夜才走,你那时来接我们。这是船钱,多余的拿去吃饭。”

  “哟,谢谢小爷了。”划一个月船,也赚不到这么多银子,舟子眉开眼笑地划着船走了。

  月还未上梢头,从湖面吹来的风却更显凉意,四喜在亭中石凳上铺了皮垫,这才请苏紫轩坐下。苏紫轩望着远处的钟山已经有一会了,面上似悲似喜,嘴边仿佛有一声轻叹。

  “千古江山,几朝兴亡。明太祖是个英雄,死后却也只能在这钟山之麓看着儿孙自相残杀。方孝孺骂一声‘篡’,被灭十族,到头来坐江山的还不是姓朱的,他又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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