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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一


  就在此时,苗沛霖在陈玉成耳边道:“英王爷请随我来,有事情与你商议。”

  陈玉成也不暇细思,就觉得苗沛霖拽着自己的胳膊往后厅走去,有几个部下看见了想跟着,却被一群人拦着敬酒,哪里过得来。

  陈玉成脚步踉跄,随着苗沛霖经过一处院落,来到后堂。他进了屋中尚未站稳,就听苗沛霖笑道:“英王爷,今天寿州也不知冒了什么地气,接连有贵客到,来,我给你介绍一位好朋友。”

  陈玉成只觉眼前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椅中起身,遮住了背后的烛光,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这人已经来到面前。

  陈玉成强打精神,聚拢目力望去,只见到一双鹰隼般的厉目正牢牢盯着自己。苗沛霖在旁道:“英王爷,巧得很,你面前也是位王爷,这是大清的铁帽子王,僧格林沁王爷。”

  这话一入耳,陈玉成如同一脚蹬空,坠入无底深渊,心像被巨掌死死攥住一样,他不置信地看了一眼苗沛霖,下意识地去拔腰袢的佩刀,却惊觉苗沛霖的手还拽着自己的胳膊。

  就这一错愕间,陈玉成忽然觉得身子猛一抽搐,肚腹间随即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把烧红的铁锤重重击在身上。

  苗沛霖这才松了手,推开两步,望着陈玉成惊怒的眼睛轻声道:“你这个王爷是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僧王才是真贵人,不拿你的血来染,我哪里戴得上王爷许下的红顶子。”

  说时迟那时快,苗沛霖话音还未落,陈玉成只听得身后急促的弓弦声响,两支狼牙利箭已经从左右两侧穿肩而过,箭上系着绳子,有力士将绳子甩过房梁,用力拉扯着,陈玉成就觉得身子好像被劈开两半,人已经被扯到了半空中,大摊的血洒落在一大毡雪白的羊毛毯上,直是触目惊心。

  陈玉成垂下头,目光下落这才看到,自己的腹间插着一根钩镰枪,二寸长的枪头已经全都攮了进去。

  僧格林沁见陈玉成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心知他是为了保全在外面的那些部下,如果他喊了出来,那些部下自然要反抗,最后自然也难免一死。

  果然,陈玉成开口只说了一句话:“杀我一个,饶他们一条命。”

  僧格林沁心中一动,他杀陈玉成,是为了抢在汉人督抚之前立一大功,可是同为带兵之人,眼前这人尽管英雄末路却还惦记着一干部将,僧格林沁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

  他这边一沉吟,就已有人看出了他的心思,苏紫轩从后面无声无息走了两步,来到僧王身边,提醒道:“王爷,您可还记得国朝之初的闯逆李自成。”

  李自成天下闻名,别看二百年过去,依然是众口相传的人物,僧格林沁当然知道,却不明白苏紫轩此时提起的用意。

  “那李自成与明军大战于车厢峡,被围困得眼看就要束手就擒。他假意投降,一出车厢峡立时又反。有人说明亡于流寇,有人说明亡于八旗,要我说明朝就断送在那个受降的总兵手里。”苏紫轩说完这句,便紧紧闭上了嘴,她知道,就这一句话分量已经够了。

  果然,僧格林沁目中凶光大作,他冲着苗沛霖点点头,苗沛霖疾步而出,不一会儿工夫就听到前厅惨呼声不绝于耳。

  陈玉成闭上双眼,又猛地张开,用尽全身力气狂吼一声:“僧格林沁!”

  僧王不言声地看了身边的悍将铁哈齐一眼。铁哈齐拎着一把长柄马刀,狞笑着大步走来。他生性残忍,先握住那杆钩镰枪的枪杆,在陈玉成肚子里搅了搅,随后猛地一抽,厅中的血腥气骤然加倍,陈玉成的肠子被倒钩扯出四五尺长,铁哈齐每一扽那枪,陈玉成疼痛得如同五脏六腑放在沸腾的热油里烹,却依旧强忍着,他知道自己已经难免一死,但是死前决不在仇人面前示弱。

  铁哈齐将陈玉成的肠子尽数扯了出来,这才哈哈一笑,举起手中马刀,手起刀落,将陈玉成的人头砍下。

  苗沛霖正回来复命,冷不防从房中滚出一颗人头,他看着陈玉成怒目圆睁的双眼,啐了一口,抬脚将那人头踢回房中,正落在一堆血肉模糊的盘肠上。

  苏紫轩身后的四喜已经忍了半天了,这时候终于张口吐了出来。苏紫轩拍了拍她的肩膀:“屋里味道真是难闻,我们出去走走。”

  僧格林沁回头对角落里一直一言不发的年轻人道:“本王说话算数,陈玉成的那几万手下,明日就用铁环穿了琵琶骨,十人一队以铁链系之,发遣到两淮盐场,做苦工赎罪。”

  “多谢王爷厚赐!”那年轻人立时跪倒称谢,起身后又躬身道,“尚有一事禀明王爷,这些人中有些受了重伤,与其浪费医药,不如请王爷就地处置。”

  “唔……铁哈齐,让没受伤的俘虏就地挖个坑,把那些受伤的一并埋了!”

  “末将遵令!”

  这时苏紫轩主仆已经走到了院中,却还是清晰地听见了房中的对答。四喜浑身发抖,悄声说:“想不到那个李家少爷竟然这么狠毒。”

  “人长大了,总是要变的,不是变成山中猛虎,就是变成林间毒蛇。”苏紫轩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你怎么了。”四喜很少见苏紫轩叹气。

  “陈玉成确是一员大将,如果生在秦汉或是三国,功业不会在韩信或张辽之下,可惜了。”苏紫轩淡淡地说。

  “那小姐你还……”

  “我还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是吗?”苏紫轩漠然一笑,回头瞥了一眼那越来越远却依旧亮如白昼的聚义厅,“要让僧格林沁下地狱,就不能容陈玉成做他的手下。你看着吧,捻子原本只求避过僧格林沁的锋芒,可是这一次不同了,张宗禹、张乐行、赖文光还有任柱他们知道僧格林沁杀了英王,惊怒之下,非誓死为陈玉成报仇不可。”

  四喜听着苏紫轩不动声色地布着以万千人命做赌注的局,不由得呻吟一声:“小姐,我的头好疼啊。”

  “今夜这座城里四处都是冤魂,还是走得远一些吧。满城都是血腥,去山中透透气也好。”苏紫轩命四喜牵过两匹马,辨了辨方向,两骑向南方山岭而去。

  黄文金性子急躁,等不到第二日,夜里就派出三个亲兵去打探消息,却是久久不归。这下子不但黄文金,连白依梅都坐立不安起来,不时起身走出屋外向寿州的方向望着。

  屋外已飘起丝丝细雨,山里凉风一卷,直是沁凉入骨。黄文金知道王妃如今已有身孕,怕冻坏了身子,再三请白依梅入屋中等候,怎奈她却执意不肯,黄文金无奈,只得向老农借了一把油纸伞,自己淋着雨,在王妃身边为她打伞。

  又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眼看天边露出鱼肚白,那三个亲兵才打马归来。不等黄文金开口,白依梅已然急急问道:“王爷怎样了。”

  “王妃请放心,一切都平安无事。我们在城外遇上了王爷,他亲自来接您了,因为车辇行慢。要我们先回来报信儿。请王妃动身吧,迎上几里就能相遇了。”其中一个叫潘卞的亲兵回道。

  “好,黄军帅,我们走吧。”白依梅这才放下心来。

  黄文金护在白依梅左右,沿着山间蜿蜒小路行出二里地,走在前面的亲兵潘卞忽然往山路回折的尽头一指:“那不是王爷到了嘛。”

  此时正是晨间,山中薄雾如纱,黄文金凝目望去,却看不到有人马的影子。正探头间,忽听身后极近处响起一道急促的刀风,他下意识地侧头一避,原本砍向脖颈的长刀落在颈肩之间,刀身一半嵌了进去,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陡然间变起仓促,黄文金久历战阵,虽然骤然遇袭,发觉敌人来自身后,下意识地一踹蹬,战马往前一蹿,想要冲出个回旋的余地。

  谁知道战马向前,一把刀却无声无息地从对面刺了过来,黄文金眼睁睁看着这把刀扎入自己的腰腹,借着战马前冲的力量,从前至后透了出去。

  这两处都是极重的伤,黄文金再骁勇毕竟也是凡人,耳边听到白依梅失声惊呼,身不由己晃了晃,“咕咚”栽落马下。

  他瞪大眼睛望去,就见那三个亲兵面带狰狞,手里握着兵刃,站在面前。

  “你们……”黄文金抬手指着潘卞,刚怒喝半声,潘卞把脸一沉,扬起手中刀猛力一挥,血光暴现,将黄文金的手砍了下来。

  黄文金惨叫一声,潘卞用脚踏住他,将滴血的刀尖指在他的咽喉,嘴角扬起不屑地道:“这回不说‘你们’了?哼,实话告诉你,‘你们’已经完了,苗沛霖与僧格林沁早有勾结,昨晚咱们几个在寿州城外听了一晚上的鬼哭狼嚎。陈玉成八成是已经被人宰了,他自己送上门,如今全军覆没也怪不得别人。”

  “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

  潘卞转回头,向左右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慢慢向白依梅逼过去。

  “王妃娘娘,小的们得罪了。”潘卞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你们……竟敢背叛王爷。”白依梅咬着牙,含泪望向目光已然涣散的黄文金,又痛恨地看着面前这几个叛逆。

  潘卞阴阴一笑:“王爷?那是天国封的,如今陈玉成叛了天国,哪里还有什么王爷?咱们弟兄商量过了,投朝廷是死路一条,跟着天国也没什么好下场,不如做个富家翁,倒还逍遥自在。”

  另一个亲兵道:“昨天我亲眼看见,陈玉成交给你一个信封,里面是银票吧,乖乖交出来,可以饶你一条命。”

  白依梅下意识地摸了摸腰袢的荷包,潘卞冷不防伸手一把抢去,扯开荷包从中拿出那信封便要拆开。白依梅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狠命一推将潘卞推倒在地,自己抢了那封信性命似的护在胸前。

  几个亲兵虎狼一样上来抢,白依梅死也不肯松手,拉扯间衣衫被撕开一条口子,露出雪白的肌肤。潘卞眼中露出淫邪之色:“都说你比洪天王的妹子洪宣娇还漂亮,想必床上功夫也是极好的,不然为什么别的王爷三妻四妾,陈玉成却只娶你这一个老婆,今天咱们几个也来尝尝王妃的滋味。”

  他一声令下,两个帮凶死死按住白依梅,潘卞下了狠手,没一会儿工夫将白依梅身上的衣服撕得条絮破碎,身上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

  黄文金已是有出气没进气,眼角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猛然虎吼一声,用剩下的那只左手拔下嵌在脖颈的钢刀,一把掷了过去,只可惜他已然脱了力,那刀只掷出一丈远便落在地上,连潘卞的一根毛都没碰到。

  正在动手的几人吃了一惊,再看到黄文金已然歪头不语,潘卞恶狠狠地掐住白依梅的脖子:“你再挣扎也没用,那头死老虎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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