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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〇


  忽然有一人接了一句:“这玩意儿我有。”

  立时就有人讽刺道:“孙狗才,凭你也会有洋枪,别是没睡醒吧。”

  “哼,要不是小古回来,你们谁也别想见识见识。”“孙狗才”扒拉开几个人,从炕上席缝里抠出一溜砖,从下面小心翼翼起出一支包裹着油纸的洋枪。

  “没错,就是这种‘金钩疙瘩搂’。”古平原眼睛一亮,接过来反复试了试,枪是完好无损,就是没有子弹火药。

  “我哪敢把枪药藏在火炕边上,都放在外面大杨树的树洞里了。”

  古平原点点头:“这支洋枪是俄国造,准头特强,适合马上作战,比英吉利、法兰西国的洋枪还要好。我至少要三千支。”

  三千支!众皆哗然,范大哥莞尔一笑:“小古,你这可是说笑话了,要有三千支洋枪,我就领着这帮兄弟打出山海关,还会在这儿吃风喝雪?”

  “我打算从俄国人那里买,不知有没有人能带我去和他们接洽。”

  “老毛子可狠着呢。”范大哥沉吟说,“他们最近隔三岔五派马队到大清国来,袭击村庄,抢劫民财,还抢走了不少妇女。大营里派兵拦过几次,我们跟着打下手,亲眼看见老毛子人高马大,手下狠毒,咱们的人明明已经倒了,他还要跟上去冲着脑袋补一枪。上个月,营务处那个疤瘌眼就死在老毛子手里,害得他那相好、下处窑子的凤香哭了好几天。”

  “范大哥说的没错。这群老毛子来去如风,找不到踪影,就算找到了,他们不讲理也不通人话,想和他们做生意,只怕话还没搭上一句,命就已经丢了。”

  “不瞒各位哥哥说,现在有人掐着时刻要我的脑袋。要是三五日之内办不成这批货,我一家人的命就没了。”

  听古平原这么一说,大家都耸然动容,脸上的嬉笑表情也都收敛了,“至于老毛子不讲理倒不要紧,别看不是一个国的,我敢断定这俄罗斯国的人必定也爱财,只要有人能从中牵线,我有把握一定能说服他们卖出洋枪。”

  范大哥蹙眉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那个孙狗才:“狗才,你手里的洋枪是哪儿弄来的。”

  “这个……”孙狗才为难地一咧嘴。

  “嗯?”

  见范大哥沉了脸,孙狗才赶紧说实话:“我是打许营官那儿偷来的,他被黜落到镜泊湖养马,临走时我趁他不备,偷了他一件行李,他那时候霉运缠身,没被将军砍了脑袋就算万幸,丢了行李也只能忍气吞声走了。”

  “许营官。”古平原愣了一愣,“他……”

  范大哥看了他一眼:“小古,我听说你受伤后被朋友救走,后来的事儿难怪不知道。你在刑场写的那几笔账清楚得很,盛京将军命大营笔帖式调了旧账来查,果然许营官历年贪了许多银子,如今连个弥缝话也说不出。将军大怒之下要斩他,许营官大骇,将全部家财拿出来上下打点,到底保了一条命。”

  “命保住了,官儿却保不住,被打发到镜泊湖畔的草场当马夫。当初他也是犯过被黜,却还不失营官身份,手下管着几百个马夫,依旧作威作福,如今一败涂地,要去和那帮‘臭马夫’为伍,这报应大家伙都摆手称快。”

  范大哥说到这儿,对古平原正色道:“我就猜到那洋枪来自许营官。大营里只有他和老毛子打过交道。他一向管着军马,也曾经暗中几次卖过军马给老毛子,这条路,他熟。”

  范大哥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你要找老毛子做生意,只怕不得不和许营官再打打交道了。”

  “下官安徽四品道乔鹤年,见过阎大人。”乔鹤年来到鲁皖交界的龙脊山,直趋阎敬铭的大营,投刺请见。

  “你就是乔鹤年,起来吧。”上座之人声音冰冷,乔鹤年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这个山东阖省官员无不敬畏的阎敬铭阎巡抚。就见旌旗罗列处,一张紫木书案摆在正中,一个长脸浓眉的红顶子官员坐于其后,面皮绷得紧紧的,虽然没有怒容,却不怒自威。

  “我在此等候多时,怎么袁大人不曾来,却派了你来呢?”阎敬铭的脸沉得怕人,话语中蕴含着云中之雷一般的愠意。两旁官员都紧压着头,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禀大人。”乔鹤年俯了俯身,不顾那即将击下的雷霆之怒,平静地答道,“龙脊山一案案发时,袁巡抚正与通省官员被长毛围困于省城之中,卑职代掌一省军政,所以此事与袁大人无干,责任全在卑职身上。”

  “你要代袁甲三揽责?”阎敬铭下座,绕着乔鹤年转了一圈,打量着他,“放纵官兵,剿杀平民,奸淫掳掠,陷以谋反,这是掉脑袋的罪名,你担得起吗!”他的声音中含着强大的威压,乔鹤年尽管是有备而来,还是不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脑袋只有一颗,卑职担不起。但是卑职却知道,此番无须替袁巡抚担责,因为本来就无责可担。”

  “哼,无责?”阎敬铭勃然大怒,回到座中,重重一拍桌案,将案几上大摞文书“哗”地掷下。

  “你看看,这是三乡父老递来的血书,本抚也亲眼所见,绿营兵焚烧村寨,奸淫妇女,掠夺民财!你还有何可辩。”

  素有“铁面”之称的阎敬铭这一震怒,大小官员无不瑟瑟,当初那个派出绿营剿匪的凤阳知府“糊涂鱼”眼前一黑,竟然昏厥了过去。放眼帐中,只有乔鹤年立直了身子,脸上毫无惧色。

  “阎大人,自古乡间多的是愚夫愚妇,所以朝廷才要派官员来管府县,要是一味听他们的强词夺理,还要知府县令做什么?至于您说纵兵强抢民财,奸淫妇女,那些都是谋逆重犯的逆产逆属,知情不举,视同谋反,大军剿灭,自然要受株连。”

  “乔鹤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一意诬民为匪,陷忠为逆。我问你,证据呢,你有何证据说龙脊山寨中人是谋逆重犯?”

  “当初有人密告于卑职。”不管阎敬铭如何疾言厉色,乔鹤年始终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看上去倒有些理直气壮,“这张七先生暗通洪秀全,打算聚众谋反,事成之后与长毛划江而治,伪帝号都已经取好了,称为‘长乐’,来人还拿出一封张七与洪秀全往来书信。那张七年轻时曾经代人打过官司,有讼状留于衙门,我找人辨过,确是他的笔迹无疑。”

  “糊涂鱼”这时候被人救过悠悠转醒,听乔鹤年满口胡言兀自说得咬金断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瞧向他。

  阎敬铭也听得半信半疑起来:“这么说人证、物证你都有了?那告发之人呢,书信呢?”

  “禀大人,卑职怕张七起疑心,事先有了准备,让告发之人连夜返回龙脊山寨,把书信也送回了张七的书房。官军攻打龙脊山时,此人不幸中流矢而亡,那书信也被张七举火自焚时一并烧了。”

  “一派胡言!”阎敬铭气得大吼一声,“人死了,信烧了,你敢情是在戏耍本官。乔鹤年,你胆子够大的,来人,请我的王命旗牌!”

  “慢!”乔鹤年振臂一呼,“阎大人,虽然人证物证俱已不在,可是卑职敢断定,这山寨中一定还留存逆迹,既然大人派人封了山寨,片纸不许入,片瓦不许出,那么此时搜上一搜,定有所获。”

  阎敬铭冷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袁甲三,就是为了和他一起到山寨中验一验。要是验不出逆谋反迹,只怕你担不起这个干系。”

  “担得起!袁大人派卑职来,就是全权处理此事。我愿和大人打个赌,若是搜不出来,甘领大人三尺王法。”乔鹤年干脆地说。

  “好!”阎敬铭早就审过攻进山寨的绿营兵,有十足的把握,“如何搜法?”

  “大人派五个人,我也派五个人,事先当众搜身,然后放进山寨,六个时辰之内,倘若没有搜到张七谋反的证据,卑职领罪!”

  阎敬铭低头沉思片刻,猛一抬头,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依你!”

  镜泊湖草场水草丰美,湖上白鹭飞,湖中白浪卷,古平原到时正值落日平波,降了一阵纤纤暮雨,景色端的甚好。他是读书人心性,虽然心事重重,却也痴看了一阵,只无心作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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