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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〇


  郝师爷受了鼓励,更加来劲儿,接着又道:“眼下是大人遇到的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要不是全省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被困省城,也轮不到大人来统兵。要我说,与其去打一场没把握的仗,不如将队伍先撤到安全的地方,整编之后,固守安徽还在朝廷掌握之中的地界。这样做不仅稳妥,而且对大人也有好处。整编之时培植心腹,可效仿曾李,扩充大人自己的实力。我为大人着想,这实在是一条终南捷径。”

  乔鹤年听得怦然心动,果真如此,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掌握一支“乔家军”,真要是指挥得当,连打几个胜仗,说不定这安徽巡抚就由自己来做了。

  见他动心,郝师爷想再多说几句,忽然觉得古平原在身边用胳膊肘狠狠地拐了自己一下,把郝师爷疼得一咧嘴。

  古平原心里正气不打一处来,心说郝大哥你怎么胡言乱语,你说的这些从理儿上讲是没错,方才在大蜀山雪霁亭我也看见了,要解长毛之围难如登天,可是这个围我非解不可。别忘了我娘还在城里,我能由着长毛破城吗?到时候刀枪无眼,谁能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郝师爷也是光顾痛快嘴儿,忘了古家人都在合肥城中这茬儿了,等到古平原一碰他,他这才想起来,立马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古平原瞪了郝师爷一眼。他知道乔鹤年是个功名之士,从当初歪脖岭群匪攻打平田县一事就能看出,他对官位很是热衷,所以郝师爷三言两句已经打动了他的心,但是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这么做。眼下乔鹤年手里的这支官军已经是解合肥之围的最后希望,必须把它留在这儿。

  “大人要想保住顶戴,甚至是项上人头,就绝不能不管合肥。”古平原先是危言耸听地来了一句,果然把乔鹤年一片热烘烘的心思给吸引了过来。

  “此言怎讲?”

  “大人请想,如今朝廷的援军派不过来,全省就指着您手下的官军来解围,您要是不管不顾拉走了队伍,就等于把合肥城拱手送给了长毛,老百姓还不得在背后戳您的脊梁骨吗?

  “再说方才郝大哥拿曾、李、左作比,这怎么能比呢?人家是从家乡招募来子弟兵,令行禁止,无不从命,大人您要是也想效仿,就应该回山西募勇,眼前这支队伍,有八旗兵,也有绿营兵,都是一群兵油子,都是冲着饷银打仗的,怎么能甘心为大人效命呢?”

  “这……”乔鹤年听了犹豫不决。

  “还有一点大人您没想到,陈玉成要真是夺了合肥,就占据了安徽一省的中枢,手下又有黄文金、程学启这样的将官,可以四面出击,到时候大人就要首当其冲,真要是和程学启、黄老虎甚至是陈玉成对上,大人有几分胜算?”

  乔鹤年自打当了官儿,知道生逢乱世,将来只怕是免不了统兵打仗,所以兵书读了不少,却还是纸上谈兵,比起那些身经百战的大将自然是差得远了,他有自知之明,连连摇头。

  “既然打不过,那就要退。退出安徽,大人想去哪儿?是曾国藩的两江还是左宗棠的闽浙?或者大人想去和李鸿章抢地盘?”

  这更离谱了,一个区区六品官,离了本省地界变成没有辖地的流官,想见曾国藩还要递手本排队候见,若说去和总督巡抚争地盘,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好了,平原兄你不要再说了,方才是我想左了。郝夫子你也不必自责,你是为我着想嘛,今后再有这样的话,依旧要说予我听。”乔鹤年温言抚慰愧怍不安的郝师爷,“那平原兄又有什么好主意?”

  “我的主意只有一个,无论如何要解了合肥之围。到了那时,乔大人就是首功一件,谁也掩不去这份功劳,至于袁巡抚更要承情。”

  这是救命之恩,袁甲三当然会大加报答,至少在保案上不会吝啬笔墨,酬庸不问可知必定优厚。

  “但我方才说的也是实情,没有饷,我使唤不动这些兵大爷。更别提带着他们打仗。何况陈玉成、黄文金、程学启呈三角之势围攻合肥,哪一面都不是好惹的,实在没有战胜的把握。”乔鹤年看着桌上铺的地图,又紧紧皱起眉头。

  “我去一趟三河镇。”古平原忽然说了一句。

  乔鹤年吃惊非小:“你要去长毛老巢?”

  “不错。我打算去探探长毛的虚实。”古平原忽发奇想,却不想让面前两人看出底细,“你们也知道我与英王妃白依梅是从小长大的朋友,这次我能活着回徽州,不过是朝廷看我可以利用,让我来诱捕她,进而去抓陈玉成。现在看来此事几无可能,不过无论如何我要去见上她一面,打听打听长毛的动向。”

  “这样也好。”乔鹤年手下的这批人实在是不得力,军士人人懒散,营官个个懈怠,简直是暮气沉沉,要不是敌人近在眼前,生死间不容发,乔鹤年发令根本不会有人听。饶是如此,这群官兵见朝廷连饷银都发不出来,更是不愿意身临前敌,乔鹤年方才在前面大发脾气,就是因为探马不力,半个月了,连长毛的军力部署都打探不出来,弄得乔鹤年像睁眼瞎一样。

  “见了白依梅,千万要打听出来的有三件事,长毛三股部队的主力都在什么位置。何处相对薄弱一些,将来可以作为内外夹击的突破口。再有就是长毛的粮饷还能围城多久?”乔鹤年在古平原临行时秘密嘱咐了一番。

  “王妃说她不愿见你,请古公子回去吧。”从王府高墙中走出来见古平原的,依旧是当初那个引他入府的仆妇,“今朝别后,永不相见!”当初在南岭赤松林,古平原与陈玉成联手救下白依梅,她夹在两人中间,最后毅然随陈玉成而去,留下的就是这么一句话。这话像钢钎一样插在古平原的心里,每次想起都是一阵疼。

  “请转告你家王妃,我此来不是叙旧,是有要紧事谈。”古平原闭了闭眼,把那份酸楚无奈强压下去,语气尽量地平和。

  “对不住了,古公子。”那仆妇言语恭敬,语气却甚是决绝,“王妃说,无论您再说什么,都不许我代为回禀。否则就把我逐出府去,奴婢实在是不敢,还望公子恕罪。”

  古平原想不到白依梅居然执意如此坚决,铁了心要和自己一刀两断。是为了陈玉成?他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明知道这份嫉妒没有道理,别说白依梅已经嫁了,就是自己也成家了,按说这份旧情理当斩断,可是他就是忘不了白依梅的一颦一笑,若说隔得远了,尚且能不去想,可她就在这道墙内,彼此不过十几丈之遥,却再难相见,这才是让古平原最难忍受的。

  古平原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忽然伸手入怀,递过一个锦袋。

  “既然不许带进只言片语,那么带样东西总可以吧。你把这锦袋交给王妃,什么也不必说。”

  “这……”仆妇为难了。

  “不然我就一直等下去。”古平原也有些负气。

  “那好吧,请古公子稍等片刻。”

  这一等可不是片刻,足足一个时辰也没出来人。古平原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王府的高墙,心中想的却是白依梅当初在古家村住的那间院子。按说白老师身故之后,那房子该是白依梅的,但不用问,她是不会回来了,族中公议将这房子卖了,所得银两为白老师修建坟茔。古平原把那在村头小溪旁的两间房舍都买了下来,一切都像当初一样丝毫未动。

  每逢身子疲累或是心力交瘁之时,古平原便喜欢到白依梅的闺房里坐上一坐。这房间他以前从未来过,那时二人以礼相待,虽然情深义重,却从不逾规。白依梅是个女儿家自不必谈,古平原心中早就当她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反倒更加留神在意,不愿因自己一时情炽,惹来村中人对白依梅的闲话。

  想不到的是在白依梅嫁了人之后,自己反倒能毫无顾忌地来到她的闺房。小妹古雨婷有时也随他一起到白家扫扫积灰,清清院落,有一次见了白依梅留下的一件百褶裙爱不释手,这些衣服原本闲置也是糟蹋东西,可古平原却瞪起眼睛狠狠说了小妹几句,非要她原样不动地放回去,气得古雨婷哭着跑了,从此再没来过。古平原自己心里也不好过,后来还是到府城的衣铺买了一件更好的,把小妹哄得破涕为笑。

  “要是能忘我也想忘,谁愿意总有一把刀搁在心里慢慢地割,可忘不了又该怎么办!”古平原思绪万千,呆呆地想出了神。

  “古公子。”身后有人连着叫了他好几声,古平原这才回过头来。

  “王妃说,她不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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