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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九


  古平原一怔,随即笑了:“对,我们。”他拉起玉儿的手,柔荑在握,他心中一动,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那张红绫绿绸的婚床,他刚要抱起妻子,常玉儿忽然说了句,“古大哥,我们能不能不回徽州?”

  这话说得很急,显见得是冲口而出,古平原骤闻之下怔了一怔,重复道:“不回徽州?”

  常玉儿脱口说了这一句,像是有些后悔,又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试探着看向古平原,见他一脸的迷惑,便讷讷地说:“我、我是瞎说的,当然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玉儿,你不想回徽州,是不是因为咱们成婚的事没告诉我娘,担心她……”

  “不,我不是想这个。婆婆肯定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嫁给了你,回去侍奉婆婆,照顾弟妹是我应尽的孝道本分,何况我打小没娘,巴不得早一天见到她老人家,承欢膝下才好。”

  “那为什么说不想回徽州呢?”

  常玉儿咬了咬下唇,眼睛左右转动,半晌才说:“我只是太喜欢古大哥你说的在兴安岭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你和我,一间小屋。我这一路上都在想那样的情形,忽然说要回徽州,心里就像踩了个空一样。”

  古平原看人一向很准,然而从常玉儿的神态语气上,却难以分辨出她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话,何况从玉儿的眼中他还看到了一份藏得很深的忧惧。

  古平原刚想再问个清楚,忽然就听一声巨响在外面响起,“咣”的一声如雷大作,房子都震得颤了三颤,梁上的灰扑扑直落,连摆在桌上的一对花瓶都被震得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深夜里传来这么一声实在是太惊人了,不过弹指间,村子里就乱开了,就听外面的街上一片慌张喊叫之声。

  古平原吃了一惊,常玉儿更是吓得一哆嗦,只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好容易缓过神来,见丈夫脸色大变,张口问道:“这是什么声音,怎么比雷声还大?”

  “是炮……”古平原失神地自语着,忽然一转身冲了出去,临到门口他急停回身,冲着常玉儿一摆手,“玉儿,你就待在屋里,我出去看看。”说完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到了村口。

  村口已经聚了一大群人,田庄的老老少少几乎都集中在村前的那一片空场。古平原隔着人群望去,田四妹披着件紫色大氅,与几位村中耆老立在人群前头。再往前看可不得了,就见前面十丈开外,有一大群人马,手中各擎火把,地上插着亮子油松,明晃晃将村口的一片土地照成白昼。

  领头的是个身穿军服的绿营军官,这个人今天古平原还见过他,可不正是许营官!

  自从田四妹的父亲也就是田庄的老族长死了之后,田四妹继承了家业,她为人泼辣敢言,做事果决明快,田庄的老少也都服气让她来做主。她虽然没见过许营官,但是心思灵敏,见这群官兵半夜把田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心里立时就想到了古平原,不由得暗暗叫苦。

  硬着头皮也要上前说话,而且还不能服软,田四妹踏前两步问道:“请问哪一位是带兵的将官?我们这儿是老百姓住的良善之地,从不曾少租抗捐,也没有聚众谋反,为什么半夜围了我们的村子?”

  “哼哼!良善之地?不见得吧。”许营官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一催马上前两步,把马鞭子一挥,大声道,“识相的快把古平原交出来,不然的话……”他向后挥了挥手,就听车轮声响,从人马的后面推出来几门大炮,黑黢黢的炮口直对着村口的百姓,大伙儿立马就是一阵骚动。

  “这位军爷,我们犯了什么罪,你要用大炮对付我们,难道我们是土匪吗?”田四妹可急了。

  “你们就是土匪!”许营官恶狠狠地说,“我这几年在马场可没白待,马蹄印往哪儿走还看得出来。古平原!”他忽然扬声大叫,声音在寂夜里传出好远,“你不出来也行,可你也躲不了,我从大营驻防地调了两棚兵,五门炮,把这儿围得严严实实,一只蚂蚁也跑不出去。要是等我把你搜出来,这个村子就是通匪,个个都要蹲监坐狱!”

  人群一片沉默,老百姓都吓傻了,谁也没想到闭门家中坐,祸事从天降。这官军打上门来,一个不留神只怕田庄就灰飞烟灭了。

  “来,先可着外沿的房子炸,我就不信炸不出古平原来!”许营官发了狠,手高高扬起就待下令开炮。

  “慢!我在这儿。”话音一落,古平原分开众人走了出来。

  “你!”田四妹急得直跺脚,古平原豁然地笑了笑,径直走向许营官。

  他方才一听,就知道是炮响,而且响声如此之大,不是土炮,而是清军大营里配置的开花炮。他在大营里为了替营官们当替考枪手,读过不少兵法,对大营里的兵械火器也不陌生。他知道大炮这种东西搬运不便,一旦放响,那就说明对方已经把自己包围了,正所谓“围而歼之,乃用夷炮”。

  所以不等许营官说话,古平原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跑不了了,就算能跑,难道说就放着田庄这些人不管了吗?

  “古平原,你白忙活一场啊。”许营官见他出来了,得意地一笑,“你以为找人假扮胡子,自己绑了自己的票,就能太平无事了?胡子用布遮面,这我还是头回见到,再说了,那姓常的小骚蹄子性子那么烈,宁可自尽也不会让胡子给抓走,我回去抓了几个渔夫问过了,她不喊不叫,就这么乖乖被掳走了,这里面还不是有诈?想骗我哪有那么容易!”

  想不到百密一疏,常玉儿的胆识竟也成了被许营官瞧破计谋的漏洞,这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古平原心中暗叹一声:“时也运也命也,看来我逃不脱死在关外的命,那就认了吧,不要连累这一干好朋友。”

  想到这儿他面色一沉,高声道:“许营官,有件事你说错了,我不认识什么胡子,我是半路逃出来躲在这庄稼院的,此事与这些人无干,你不要乱攀扯,我跟你回大营便是。”

  许营官知道古平原是故意开脱这些人,他鼻子哼了一声:“你那婆娘呢,也得一道回去。”

  古平原刚要说话,身后忽然有人喊道:“好,我也一起去。”

  说话的正是常玉儿,她面色惨白,步子却走得又稳又快,向着古平原走了过来。

  “站住!”古平原冷不防厉声一喝,常玉儿不自主地停了脚步,呆呆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四姑娘,你拽住她,别让她过来。”古平原的声音斩钉截铁。

  “玉儿,你要是还当我是你丈夫,你要是不想让我死不瞑目,你就不要跟着我,将来、将来给我收尸你也不要来。”古平原平常说话很少发急,如今却是声色俱厉,他又看向田四妹,“四姑娘,玉儿能到了这儿,我就放心了。至于我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田四妹眉毛都快拧成一股绳了,她反复估量着形势,最终却也只能绝望地闭了闭眼。这情形想把古平原救出来比登天还难,不要说田庄的老百姓不会打仗,就算是两军对垒,一方被另一方包围了,身边还布着好几门大炮,那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你放心吧。”田四妹干干脆脆一句话,古平原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常玉儿挣扎着向前,却被田四妹牢牢拽住。

  许营官见状怒声咆哮道:“她也必须跟着一块走,不然老子可下令开炮了。”

  “你不敢!”古平原也豁出去了,冲着许营官喊道,“你来抓我是事出有因,抓她算是什么名堂?她一介女流,手无寸铁,是流犯吗?是土匪吗?”古平原踏前一大步,当着面前的这些营兵大声道,“如今我已经自投罗网,你手下的兵卒也听到看到了。你要是再敢下令屠村,那你就得把如今在场的人都杀了,否则只要有一个兵说出去,又或者哪个村民逃出半条命去,你就等着朝廷杀你全家吧!”

  古平原还真说对了,别说师出无名擅自屠村,就连调动这两棚兵和五门大炮,许营官也是找了个相识的同袍,软硬兼施方才如意。他手上没有盛京将军的调兵符,这么做其实已经犯了军法,再听古平原这么一说,更加担心有人会走漏风声。

  他虽然凶蛮,却并非没有心计,心里一盘算就知道硬要带走常玉儿只怕会激出大乱子,自己在大营里对头不少,万一借机大做文章,在盛京将军那儿告一状,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玉儿,你一定要听话,千万不要到大营来。”古平原被带走之前,反复叮咛着。常玉儿哪曾想才不过一天的工夫,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到地狱,自己的丈夫到头来还是保不住一条命,只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嘶哑,要不是田四妹紧紧扶着她,早已经瘫在地上了。

  三日之后,在尚阳堡南城门外,长长一堵土墙边上,几百名衣衫褴褛的流犯被聚集在一起。与奉天大营里那些有一定行动自由,能为军营办差的流犯不同,尚阳堡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大狱,关在里面的这些人都是身犯重刑,有的是江洋大盗,有的是入室惯偷,最不济也是欺行霸市的地痞头子,手头都有一两条人命,眼里都带着暴戾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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