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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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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古平原心里一股火就上来了,他很看重乔鹤年这个人,觉得这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当初在太谷,敢冒着被革去功名的危险为自己仗义出头,不愧是个好样的。后来他哥哥嫂子的死间接地也与古平原有些干系,所以还隐约存着一份歉意。越是这样,他越看不得乔鹤年当面说假话,此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古平原把火压了压,尽可能放缓了声调:“乔兄,你我是什么交情?当初一起闯过黑水沼,是过命的交情!如今久别重逢,这一路上你缄口不言也就罢了,还说什么哥哥嫂子托梦,拿古某当3岁小孩糊弄不成。或者,我该叫你一声‘乔大人’,从今往后,你是官我是草民,大家各走各路,交情到此为止。” 古平原话是如此说,可并没有转身就走,乔鹤年身子震了一下,缓缓抬眼望着他,古平原这才发现乔鹤年脸上挂着泪痕,细一看满面都是痛苦之色。 古平原也不是铁石心肠,见乔鹤年内心如此受折磨,当时便心软了,但为了他好,不能不使力逼上一逼,心障藏得久了,人会被憋疯的。 他走前几步,用力把乔鹤年拉起来,“别这般脓包一样,就算把天捅个窟窿又有什么了不起,想法子补上就是了。” 乔鹤年摇了摇头,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一声长叹,“唉……” 一个多月前,乔鹤年替古平原私自上书慈禧太后,指出了山西票号谋逆案里的惊天破绽,等于是以一己之力翻了这泼天大案。此事一出,六部震骇,事情不是发生在深宫内院君臣独对时,而是太和殿上,满朝文武俱在的众目睽睽之下,不出三日此事便传遍了京城,连带恭亲王、宝鋆等人都失尽了面子。 恭亲王心里恼怒,但以秉国亲王之尊,面上丝毫不露,依旧是一副雍容的气度。宝鋆更是精明到了骨子里,知道此时碰不得乔鹤年,于是表面上笑嘻嘻,浑若无事,特意到户部寻到埋首案牍的乔鹤年。众人本来围在乔鹤年身边问稀罕,忽见本部堂官来了,知道宝鋆揣着一肚子火,不用问,这是来找乔鹤年算账来了,谁也不想受池鱼之殃,立时纷纷走避。 “别走,别走。各位都请回来。”宝鋆是有名的笑菩萨,生气时脸上都有三分笑意,此时更是满面堆欢。大家重又聚拢之后,宝鋆整了整官服,对着乔鹤年竟是恭敬一揖。 “乔老弟,你年纪轻轻却勇于任事,凭借一己之力匡正了朝廷的过失,本官心里实在佩服,可敬、可敬。” 乔鹤年也呆住了,他上书之时就已然做好了听训甚至丢官罢职的准备,没想到宝鋆却反其道而行之,一时不由得怔在当场。 宝鋆笑一笑,接着道:“这一案是由本官举发,若不是得乔老弟意外之助,险些酿成大错,幸好补过得及时,说来还是本官受了老弟的好处。没说的,今夜摆酒,都到我府上,我要好好敬乔老弟3杯。” 乔鹤年没想到一个红顶子大员,且是本部的正管堂官能如此光明磊落地向自己认错,登时激动得声音颤抖,眼泪差点流出来,连声谦谢。 他在这边激动不已,有那素知宝鋆性子的司员可是替他捏了把冷汗。晚上在筵席上,宝鋆看着台上戏子,不经意间偏头问了一句:“乔老弟,我倒一向没有留心,你在部里现居何职啊?” “回大人话,卑职在钱法堂做笔贴式,管理文书档案。” “屈才,真是屈才。”宝鋆轻轻一拍桌子,连声说道:“以你的才干岂能长居九品之职。你放心,来日我一定向上保奏,就凭这次的功劳,一定能让老弟换个顶子。” 边上的人有的以为宝鋆在说反话,有的以为是醉话,连乔鹤年也没认真做此想。本来嘛,得罪了堂官,就算再怎么宽宏大量既往不咎,也不会反落得个升官的结果,若真如此,人人都去和上司作对了。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宝鋆可是说到做到,第二天便向吏部考功司为乔鹤年报了勤于政务的卓异,同时为这次的功劳请赏。这是太后都首肯的功劳,本部堂官又肯报,吏部自然没有不批的道理,结果一个卓异加上一场功,连升3级,成为正七品的户部主事,只是这并非年头年尾的考功升迁,主事一职暂无空位,乔鹤年只是升了品阶,换了顶戴官服,依旧还做笔贴式,等着空出位置来补。 这真是意外之喜,京里官员寻常调转升迁,升一级非两年不可,乔鹤年这也算一步登天了,羡煞了与他同品级的好些人。宝鋆真是不计前嫌的样子,当天派人给乔鹤年送了50两的银票作为贺礼,一时人言纷纷,无不称诵宝鋆的大度,前几天的那场风波给他和恭亲王带来的声望之失无形中便被化解殆尽。 又过了几天,乔鹤年升官这件事也慢慢冷了下去。忽然吏部往京里各衙门送了一纸公文,大意是安徽如今战事正紧,有好些地方几经磋磨终于克复,但若想地方安靖,必须让百姓安居乐业,能吃饱穿暖,故此打算从京里简派懂经济的官员到安徽任地方官,让各衙门挑拣卓异官员报到吏部。 这个断头差谁敢去!安徽那边正打得狼烟四起,通省没有安全之地。光上个月就死了3个知县1个知府,还有1个知县在长毛来袭时携家带眷逃出县城,结果因为“守土不力,擅离职守”的罪名被绑到法场一刀斩讫。 好好的京官不做,跑到安徽去送死,天下没这么傻的人,更没这么傻的官儿。不过别的衙门倒不担心,只一心看户部的笑话。因为吏部公文说得明白,要懂经济的官员才能胜任,户部掌天下钱粮度支,尚书古称“大司农”,这个人选不从户部出,又从哪里出? 宝鋆一副忠心为公的样子,当着各位司员的面,说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京城安徽皆是皇土,诸君素食俸禄想必不会有所推诿。”这话一出,当然人人称是,但最后谁去呢?问到谁,公事上都有不能去的理由,因为户部理天下账,各省藩司衙门对户部各司都有一屋子的往来账簿,交接需要不短的时日,而吏部催得又紧。最后问来问去,问到乔鹤年头上,他此时官居七品,正可担任牧民一方的地方职守,手头又恰恰没有差使。宝鋆笑眯眯地看着他,乔鹤年张口结舌,想了又想没有理由推脱,只得硬着头皮请命,宝鋆抚掌大赞:“我就说没看错人,乔老弟果真是忠心为国之才,不愧我户部的能员。没说的,今日我就上报给吏部,此事就这么定了。” 到了这个时候,当初对乔鹤年艳羡不已的那些人,看着他的眼神与看死人无异。吏部的部照隔日就发下来了,这是乔鹤年到安徽做官的凭证,还有一样东西却是迟迟不下,那就是兵部的勘合,沿路驿站都归兵部管,没有勘合就算是官儿也不能住驿站用驿马,因为无法断定是公差还是私行。 乔鹤年每天两趟到兵部去讨要勘合,可就是迟迟不下,后来有个兵部的书办,也是山西人,见这个老乡还在懵懂,实在有些可怜,便私下告诉他:“你这样等下去,误了部照上的到省期限,还想补缺?实话告诉你,别等什么勘合了,宝中堂打过招呼,你的这份勘合明年还不见得能下来呢。” “为什么?” “为什么你老弟自己去想吧,这都想不明白,你还做什么官儿!”那书办说着转身进了衙门,留下呆若木鸡的乔鹤年站在寒风中。 “后来我打听明白了,吏部满尚书是宝鋆的同年,至交好友,敢情这是一开始就设好的计,捧了他们,套住了我。可笑我当初还真心实意地去拜宝鋆的门,向他道谢,如今才知道,他恨不得我死在安徽才好。”乔鹤年一口气说到这儿,不胜苦涩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心里不是滋味,“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我托你上书……” “不,这件事我是巴不得做的,能打垮王天贵,为哥哥嫂子报仇,我豁出命去都行。”乔鹤年截住古平原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古平原心下大慰,不是因为乔鹤年言语无憾,而是有此一句话就证明他心性未改。 “那你又为何进了土匪窝,当了他们的军师?”难道是一赌气弃官不做当了贼?这真真不可思议。 乔鹤年闻言脸色一变,旋即想到古平原必定是看出了蹊跷,那也就不必瞒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明知来安徽是险境,我当然不能把侄子侄女都带着,所以在京里找了一户山西老乡,把他们寄养在那里,我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来一趟京城,所以东借西凑给了3年的伙食银子,我本是穷京官,这一下子花得河干水涸。没有勘合,一路上的吃喝住宿就要自己掏腰包,上千里路,这笔路费为数不少,也就顾不上当官的体面,有时步行,有时搭车搭船,饿了吃些干粮,累了住大车店。” “方才你说,宝鋆不是给了你50两的贺仪吗。” “这钱我怎么能用,知晓了真相便放回到他那高门府邸的台阶上了。” 古平原听得肃然起敬,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样晓行夜宿,好不容易到了安徽省境,没想到庐州周边在打仗,必须绕远路经过安庆,这一下精打细算的盘缠也不够了,乔鹤年没办法只得把官服都当了。为了省点钱,他与路上偶遇的一队杂耍班搭伙而行,又为了抄近道走到了吊死岭前,结果正遇上土匪劫道。 土匪有土匪的规矩,“五花八门”的人都是江湖人,一般来说只要给买路钱就放过去,并不为难。坏在杂耍班里有个小伙子自逞勇武,话说的时候冲了点,结果把土匪惹恼了,挥刀要砍,杂耍班自然要自保,结果“乒乓”一阵打,人群四散,腿脚快的就跑走了,乔鹤年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被抓到山上当了肉票。 肉票里面最倒霉的就是没人来赎非死不可的“杆票”。土匪问明白乔鹤年是外乡人,在本地无亲无故,下飞帖勒银子都没个地方,这是结结实实的“杆票”,连等都不用等了,直接就要把他一刀宰了。 乔鹤年想过此番来到安徽也许会保不住这条命,但是一门心思想的是补上县缺之后,如果遇上长毛攻城,自己必定不屈而死,朝廷也必有优恤恩典,也算是给乔家祖上争了光。没想到落在土匪手里,从此人间无声无臭没了乔鹤年这个人,死得实在太窝囊了。他心里这么一想,忧悲郁苦齐冲心头,不由得就口占了一首绝命诗。 说来也巧,乔鹤年吟诗。正被大当家邱雄听见,邱雄是粗人,但是听过三国演义这部书,早就琢磨着请个诸葛亮来给自己当军师,也好并几个山头,扩充扩充势力。听见乔鹤年吟诗,虽然听不懂,但是认定这是读书人无疑,立刻命人把乔鹤年放了,一问是个外乡人,那就更好了,不必担心他与本地官府有暗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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