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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古平原知道落到这群恶匪手里定然无幸,解释也没什么用,干脆闭口不言。

  “不说话?怕三爷拔了你的舌头?放心,今儿算你走运,留你一个全尸。”三当家一侧身:“你来看!”

  古平原扭头,见地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大木桶般粗细的深坑。

  “这儿离县城太近,‘点天灯’怕让巡道的官兵看见,‘栽树’你听没听过!”古平原没听过这种花样,但是想也能想出来是怎么回事儿,脸色“唰”地发了白。果然三当家一声令下:“来人,把他头朝下脚朝上,栽在坑里!”

  古平原待要反抗,可是哪里敌得过这群如狼似虎的喽啰。众人把他倒着举起来,往坑里一塞,接着就拿铲子向里填土。古平原一开始还摆着头用力挣扎,不一会儿土就填到了胸口,口鼻里都是土块,呼吸困难,人也渐渐昏了神智,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马上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岭,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要是有人发现了林子里竖着的这一双脚,会不会以为是土行孙中了指地为金的法术?”一念及此,古平原却笑不出来,一口气不出,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就觉得身子被人大力摇晃,接着有人用衣服给自己扑着头脸上的黄土。“我这难道是到了阴曹地府不成?”古平原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一个紫面膛的中年大汉正瞧着他。

  “你是……”古平原眨了眨眼看去:“你不是恶虎沟的吕大寨主吗?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接二连三地折磨人不成,古某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告上你三状!”

  “姓古的,要不是我大哥让把你弄出来,你小子早见了阎罗了!”三当家在一旁叫道。

  “你叫古平原?”吕征打量了他多时,忽然蹲下来:“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敢说半句瞎话,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不是有人交给你一块令牌?说!”

  古平原一怔,没错,被关在牢里的恶虎沟二当家当初是交给过他一块令牌,让他亲手交给大寨主。他上次上山还没等提起这件事就和山寨的人起了冲突,此事自然不了了之。今日见了恶虎沟的人,还没说几句话就被填进了坑里,更是连想都没想起来这件事。

  “对,是县牢里的二当家交给我的。”

  “在什么地方?”

  “在我衣襟里缝着呢。”古平原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万一被人看见了告个通匪,那就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一向贴身秘密藏着。

  吕征二话不说,伸手一拽古平原外衣的左衣襟,一使劲把衣服撕开,就听“咣当”一声,令牌掉在了地上。

  古平原吓出一身冷汗,他两边对襟里都缝有东西,一边是那块令牌,另外一边则是小七子表姐临死时交给他的山寨地图,因为没有机会结识统兵将领,所以古平原依旧留着。万一吕征撕的不是左边而是右边,发现了这份地图,那古平原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人家杀的。他心中暗叫了一声佛祖保佑。

  “嗯!”吕征掂了掂令牌,长出一口气,“看来二当家说的果然是实情。”

  “大哥,你到牢里去了一趟,见到二当家了?”三当家凑过来问。

  “我说是他家的亲戚,一百两银子见了一面。”

  “唔。”三当家没往下问,看上去对这件事并不关心。

  “姓古的,咱们二当家说你很讲义气,很照应他,你又肯冒险保存这块令牌而没有向官府告发。既然如此,当初在山上的误会就一笔勾销了。”吕征忽然说。

  三当家发急了:“那我这一枪就白挨了,耳朵就白丢了?”

  吕征一瞪眼:“不然你去县城里把二当家救出来,我就替你杀了这姓古的出气!”

  三当家一窒,没敢接茬。

  “二当家眼看就要问斩,县城守卫森严,咱们也没这个本事救人。这姓古的替咱们照应了二当家,你这一枪就算是一还一报吧。”吕征说着纵身上马,“走,回恶虎沟!”

  他令出如山,没人敢违抗。三当家狠狠瞪了一眼古平原,随着马队而去。

  古平原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是死里逃生,他听马蹄声渐远,抹了一把冷汗,辨辨方向找到大路,慢慢走回了县城。

  学徒们都睡下了,只有金虎见古平原一直不归,没敢睡实,听他叩门,爬起来开门一看惊道:“四朝奉,你怎么满头满身都是土?”

  “别提了。”古平原不想多说,“给我提一桶热水,我要擦身。”

  等洗漱已毕,天边已然晨星寥落。古平原这一夜真是死里逃生,心疲力乏沾枕头就睡着了。

  等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大喊大叫时,一睁眼天已经大亮。

  他是惊弓之鸟,还以为三当家不服气,带着人杀到当铺来了,一轱辘身爬起来,往外就走,迎面正撞上金虎。

  “外面什么事?谁在喊?”古平原急急问道。

  “是祥云当早起来上铺的伙计,见大门虚掩着,进去一看,发现铺子里出大事儿了。”

  “我去看看。”古平原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街上,这时候祥云当的大门已经大敞开,耀眼的阳光照进去,谁都瞧得是清清楚楚。就见李钦和胡朝奉以及两个伙计被剥得赤条条的,如同捆光猪一般被捆翻在柜台前的水磨青砖上,嘴里面还堵着几块脏抹布,正在呜呜直叫。

  门外面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伙计,正在扯住一人叫着:“快、快点去县衙报捕快,铺子里遭贼了。”

  这条街上本就热闹,这一嚷嚷开,一传十,十传百,眼见平素衣着光鲜、目中无人的当铺财东、朝奉,眼下身无寸缕地捆在自家铺子里,这个热闹谁不要看?祥云当前面顿时挤满了人,不多时已是人山人海。就有那好事的人问伙计:“这怎么回事儿啊,当铺是有名的防贼严,天黑上铁门闩,除非失火不开门,怎么就被贼进了去?再说铺子里值夜看库的伙计,也不该只有这两个啊?”

  那伙计手脚抖得不行,声音都发了颤:“我怎么知道!昨天李东家和胡朝奉接了一个细高个的主顾,然后就命我们从城外抬进了九口大箱子,之后只留了两个伙计,让其余伙计都下工回了家。我看得清清楚楚,关门时细高个还在铺子里。”

  古平原听得清清楚楚,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可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想必是恶虎沟那伙子强盗,诱骗自己不成,可是“贼不走空”,就把主意打到了祥云当身上。至于李钦,这些日子生意赔得惨了,对那九口大箱子里的“金银珠宝”自然是垂涎,贪念一动,也不管什么贼赃不贼赃,便陷入了人家设好的圈套中,那九口大箱子里面必定装的都是一个个手拿钢刀的强盗,铺门一关就掀箱而出,李钦能保住一条命,也算是万幸了。

  他见那伙计乱了章法,只顾与人解说昨日之事,又见李钦把眼珠子都要瞪得鼓出来,蹬手蹬脚在地上死命挣扎,那副狼狈相尽数落入众人眼中。古平原初看时也觉得称愿解气,可是后来听身边人嘻嘻哈哈,他虽然恨极了李钦,却不想让他丢了生意人的脸,于是上前拍了拍那伙计的肩膀。

  “你该先把柜上人的绳索解开,就这么敞天晾着,难道说是唱大戏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伙计急忙又跑回来解绳子,只是手抖心颤,绳结又紧,白忙乎半天也没解开,反倒引来外面人一阵阵的哄笑。古平原见没人肯帮忙,摇了摇头,亲自走过去解开李钦手脚上的绳扣。

  李钦挣扎着就要站起身,可是捆得久了手脚发麻,刚直起身膝盖一软,“咕咚”一声又栽倒在地,恰如同对着古平原跪下一般。古平原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扶一把,李钦用力把他的手一推,咬着牙站起身。

  他躺着还好,这一起身更是惹来哗然大笑,李钦脸色阵青阵白,浑身颤抖着,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古平原心中暗叹一声,脱下身上长衫要递给他遮羞,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不必了!”

  古平原回头一看,是张广发得信赶了来。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古平原,走过来伸手一拨,将古平原拿着衣服的手拨开,又将自己披着的大氅裹住李钦,看着这位从小带大的“钦少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轻声说:“钦少爷,咱们回去吧。”

  他扶着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李钦往外走,扫一眼门外围观的人群,神色不怒自威,人群不自觉地就闪开一条道路。

  古平原看着李钦一败涂地的背影,耳边听着胡朝奉“这下全完了”的嚎哭声,心里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李钦的失败固然是因为他贪心,但也因为自己把他逼到了这个份儿上。现如今真的应了自己当初说的话,让李钦走投无路了,他是自己的仇人,但抛开个人恩怨,他也是一个生意人,古平原如今已经把做生意融入到了自己的血脉之中,看着祥云当如此下场,不免有些悲天悯人。万源当的伙计见对头倒铺,个个笑逐颜开,只有他接连几日揪然不乐,想起当初李钦在典当行风头一时无两的样子,还隐隐有些戒盈戒满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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