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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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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古平原,在王大老爷的买卖万源当里当个四朝奉。” “朝奉?”许主簿哑言失笑,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唉,王大掌柜不愧是生意人,这算盘打得可真精。你看我这屋里有什么能当的吗?居然派了个朝奉来。行了,你回去吧,让你白跑一趟,实在抱歉了。”说着便要端茶送客。 古平原进屋伊始便在观察许主簿,发现他面有忧色。主簿虽然清苦,但也不担责任,既不管官司捕盗,也不管钱粮征收,手里没有麻烦的公务,那么难道是私事为难? 古平原在座中一揖:“大人,小民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大人若是有什么烦忧,反正我已经来了,不妨向我说说。昔日鸡鸣狗盗之辈能救孟尝君于危难,卖酒屠豕之人能助玄德公成霸业,大人怎知我就不能助您一臂之力呢?” “嗯?”许主簿原本没注意这个钱眼里翻跟头的生意人,还以为是王天贵用来搪塞自己的寻常伙计。此刻听他谈吐不凡,竟有战国时苏秦张仪之风,顿时吃了一惊。再细一端详,发觉这人年纪轻轻,却能不卑不亢,眸子里晶光莹然,便知道小瞧了此人。 “是我失言了。原来先生是阛阓奇才,我竟差点失之交臂。”许主簿很高兴。 “不敢当,能为大人分忧,小民自当效力。”古平原拱了拱手。 “唉!”许主簿叹了口气,“其实啊,这件事和我倒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只是忝为此官,民间疾苦不能不悬在肝胆,我也知道自己官微言轻,只是眼下有件事实在是看不下去。” 古平原仔细听来,原来县外有个油芦沟村,去年遭了一场“寡妇瘟”。村中死了不少青壮年,余下老弱妇孺无力耕田,今年年初借了一笔钱,打算种枣树为生,偏偏又遭了一场农灾,实在过活不下去了。眼下债主逼债,村里人没法子,打算卖儿卖女来抵债。 “我去油芦沟看过,实在惨得很,几乎家家难以举炊。现在要卖人还债,父母卖儿女,丈夫卖妻子,甚至还有公婆卖儿媳,眼看这个村就完了。还有一桩,这女人被卖,大多流落下三处那种地方,名节必毁。我执掌本县教谕,名教之事是我份内事,眼看这么多女人难保清白,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古平原肃然起敬:“大人宅心仁厚,实在是这一方百姓的福气。” 许主簿连连摇手:“我官卑职小,护庇不了一方百姓,但求尽一份心力罢了。我请王大掌柜来,就是想和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借出一笔银子,先暂时帮助油芦沟村把债还上。本乡本土怎么都好说,听说那油芦沟村欠的是几个外地商人的钱,所以被催逼甚急。” 古平原心思灵动,许主簿这一番话说完,他就明白了王天贵为什么不派票号伙计,却派了自己这个当铺朝奉。王天贵这老狐狸在县衙里有熟人,一定早知道了许主簿的用意。如果是他自己或者票号中人来谈,那就肯定离不开“放贷”二字。但和当铺谈事情,就一定要有当物,许主簿看来身无长物,油芦沟村也没什么东西可当,则事情自然就谈不下去了。看样子王天贵也知道这笔钱借出去必然吃倒账,所以希望许主簿自己知趣收篷,双方不伤和气。只是自己这个打头阵的,必然就得罪了人。 至于曲管账口口声声让自己“一定应对好”,那是希望自己不知轻重把事情揽下来,把千斤重担压在身上,回头吃力不讨好还得罪了王天贵。 看来是个进退两难的局面,那么不妨事缓则圆,再说自己只是听了许主簿的粗略讲述,也不能胡乱出主意。古平原想定了,说道:“大人,您看这样好不好,我去一趟油芦沟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帮村民度过这一劫。反正大人只是希望百姓不要妻离子散,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倒也不一定需要王大掌柜出钱。”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许主簿连连点头。 “那么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油芦沟村在小南河对岸十七里外的一处山洼里。古平原雇了一头走骡,不到一个时辰便进了村子。他从村头二里地一路瞧来,果然时近春忙,地里却少人耕作,连耕牛都不见一头。路上偶有一两条黄狗,连肚皮都饿塌了,无精打采地趴在路边,看见生人只是翻翻眼皮,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古平原找了两个在村口磨盘上玩泥人的小孩,问明了保长的家,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走,不一会就来到一处房前。他刚要举手叩门,就听里面有人怒气冲冲地说:“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不会卖我嫂子!”说着一人大力推门而出,险些撞到古平原。 “乔松年?” “古老板!” 两个人一对眼,都“呀”一声叫了出来。古平原就问:“乔兄,你为何在这村里?” “怎么,你不是来找我的吗?”乔松年也是一愣。 古平原听了这话才回想起来,当初在文昌阁前,自己从一个疯子手上救下个妇人,结果乔松年赶来说那是他的哥嫂,还让自己有空去县外的油芦沟村找他。结果这一阵事情忙,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喔,我记得了,这里便是你哥嫂的住地。”古平原抱歉地笑了笑。 “其实是我嫂子的娘家。”乔松年步下两级台阶,“听起来古老板不是专程来找我,那么到这村子所为何事呢?” “乔兄,上次匆忙间我也没时间细说,我现在县里万源当铺当个朝奉,你就别再老板长、老板短了,我比你年轻,你我兄弟相称吧。” “这……好吧,我就托个大,叫你一声古贤弟。” “乔兄,我到这儿其实是受了县里许主簿的嘱托。” 古平原把事情一说,乔松年挑了挑眉毛:“想不到这许主簿倒是个好官儿,我方才在保长家,就是因为这事儿发了脾气。唉……”他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呢?”古平原问。 “别站在街上说了,走几步就是我嫂子家,咱们去那儿吧。” 古平原随乔松年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对了,我上次怎么听你嫂子管自己的丈夫‘松年、松年’的叫,那不是你的名字吗?” 乔松年笑一笑:“这话说起来就有些长了。” 原来乔家两兄弟,长兄叫乔松年,弟弟叫乔鹤年,取的是“松鹤延年”的意思。他们父母早亡,哥哥一向在祁县乔家堡做事。因为弟弟读书有天分,所以哥哥一直拿钱供他读书。嫂子乔温氏极是贤惠,不仅支持哥哥抚养小叔,而且还攒下私房钱为小叔子娶妻成家。乔温氏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美女,自从嫁了乔家长兄,便专心家务,照顾丈夫子女,实在是妇人中的楷模。 “可惜呀,老天爷大概是嫉妒我大哥妻贤子孝,居然让他得了离魂症。”乔松年脸上一阵黯然。 那是三年前,乔家堡老主人去世,一直贴身服侍的哥哥乔松年大概是因为悲伤过度,忽然发了疯,谁也不认,谁也不理,打人毁物,口中还念念有词,结果被乔家堡捆起来送回了家。乔温氏大哭一场,只得悉心照顾,可是乔松年的疯症不时发作,不留神就跑到外面乞讨度日,可把乔温氏给苦坏了,一边要带孩子,一边还要不时寻找疯丈夫。没办法只得回到娘家油芦沟村来住,有父母帮衬着,方才好些。 “我去悬济堂当伙计,其实也是想顺便认识些名医,看看能不能找到治我哥哥的好药。我又听说这离魂症若是常常被人叫名字,时间长了,三魂六魄就会被喊回来,虽然是巫医的不经之谈,但何妨死马当活马医,所以到了悬济堂报名字,我就索性用了我哥哥的名字,反正那儿也没人认得我。” “所以你是乔鹤年,不是乔松年。”古平原这才恍然大悟。 乔鹤年点了点头,忽然一指:“到了,这就是我嫂子家。” 那是一处三面土墙的小院,一间正房左右开间,院子里有鸡舍,还有一处谷仓。古平原视线一扫,发现在小院外面隔墙盖着一个黄土打坯的矮屋,上面铺着油毡纸,压着十几块瓦,门便是斜搭的一块木板。 “这样的猪舍倒从没见过,放在院外不怕被人偷了去?”古平原一指那矮屋。 乔鹤年有些尴尬:“贤弟,这是我住的屋子。我大哥不时犯疯症,我住在嫂子家,只怕惹人闲话,所以在外面搭个土棚子。” 古平原一愣,这矮屋如何能住人?他推开木板,弯着腰向里一探身。发觉蜗居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领草席铺在地上,别处连个草梗都不见,被褥整整齐齐地叠好,枕边放着几册书和一盏油灯,还有一个席地而坐的蒲团。古平原是读书人心性,见乔鹤年守礼苦读,心里一阵感动,双目不由得潮湿了。 乔鹤年把古平原让进小院,乔温氏见来了客人,连忙端茶倒水。那天天色已晚,又情势危急,古平原没有看清乔温氏的长相,此时看去就见乔温氏虽然穿着朴素,可是不掩秀色,柳叶眉、丹凤眼,双瞳剪水,体态姣好,确实是个美貌的妇人。那乔松年蹲在一旁,见到陌生人来家中有些紧张,站在门边双手连连搓动,显得很不自在,不时用眼看向自己的妻子。 “没事的,是大弟的客人。”乔温氏软语安慰,拉着丈夫的手把他领到了另一间屋子里。 “我看你哥哥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 乔鹤年欣慰地一笑,“我在药铺也算没白待,总算求名医配了个好方子。自从年初用药以来,我大哥已经不再犯疯症了,只是待人接物还很木讷,好多从前的事也想不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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