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页 下页 |
| 一二四 |
|
|
|
王爷说传见,不多时帘门一挑,一个人头戴青金石的顶子,身穿四品雪雁补服,进来之后几步走到厅堂正中。跪倒叩头:“直隶候补道李万堂参见王爷,见过各位大人。” 清朝的制度亲王体制尊贵,号称“礼绝百僚”。因此恭亲王只是在座上将手虚抬一下,“贵道请起,看座。” 等李万堂坐下,侍女奉上香茶之后,恭亲王再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就见这李万堂四十开外的年纪,面白微须,双眼炯炯有神,算得上是器宇不凡。特别是满屋都是一二品的红顶子大员,他以四品官杂处其间,竟丝毫不显局促,这份不卑不亢的神态就很博恭亲王好感。 “王爷不必看了,他这个官是花钱捐来的。若论起来,他其实是京商的首领,前门铺子差不多一半是他家的产业。”宝鋆一语道破来人身份。 恭亲王素来不与百姓打交道,在座的其他人可都是听得一惊。曹毓瑛先就问道:“阁下莫非是号称‘李半城’的李家?” “不敢,京城是天子脚下,什么人敢当此等绰号,那都是市井小民浑叫的。若说在下多开了几间铺子不假,也都是有赖天子贤明,各位大人庇佑,京城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生意这才能做得下去。同行给面子,让我管理京商会馆,也不过是多操点心罢了,谈不上‘首领’二字。”李万堂在座中一躬身答道。 “你很晓事,话说得也得体。”恭亲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只是不知为何宝鋆要带个商人来。 宝鋆却道:“老李莫要过谦了,京商确是以你马首是瞻嘛。” 宝鋆顿一顿,接着道:“王爷,现在天下大势没人比王爷看得清楚,洋人再加上长毛,其实是个天下大乱的局面。要想收拾这个烂摊子,没有钱怎么行?王爷如今这个地位,有些花用是非花不可,可又不能摆在明面上。比如上个月两宫太后嫌宫墙外洋人教堂的钟楼太高,让王爷想辙儿把教堂迁走,据我所知洋人狮子大开口要十万两。这笔银子若是户部来出,那瞧着吧,御史言官和道学师傅们不敢说两宫太后的不是,可王爷这承旨办事之人,就成了糟鼻子不吃酒——‘枉担恶名’了。” 恭亲王知道宝鋆虽然看上去放浪形骸,不比文祥等人老成持重,但在该仔细的地方从不疏忽。既然带李万堂来,又在他面前谈到机密,自然有一番道理,于是淡淡一笑:“人说‘当家人是泔水缸’,现如今我算是知道了,但既然挑了这副担子,不得不勉为其难。” “您毕竟是金枝玉叶,又是军机处的主心骨,真要是哪个御史不知轻重一本参上去,您这个面子就丢不起。您别忘了,今夜没来的那一位军机……”宝鋆留了半句,但人人心里都有数。这最后一位军机大臣是左都御史李棠阶,为人守正不阿,肃顺当朝他不逢迎肃顺,恭亲王当朝他也不依附恭邸。柏台森森,尽皆傲然,却都服庸此人,是当之无愧、风骨凛凛的御史领袖。若是被他抓住把柄,即使是亲王之尊,也定然弹章搏击毫不留情。 “可事情是一定要办的,我又不能凭空变出钱,不从户部想辙儿又能如何?” “那倒不必。”宝鋆说着,轻轻伸了个懒腰,岔开话题道:“记得上次与王爷还有局残棋没下完,不知王爷今夜兴致如何?” 恭亲王怔了一怔,这是他与宝鋆之间的暗号,一说到这话便是有不能为第三者道的机密大事要谈,必须摒绝他人。 然而今夜却非如此。在恭亲王借故遣走众人后,宝鋆用眼神示意,自己所要谈的事情非李万堂在场不可,于是李万堂依然留了下来。 宝鋆倒不着忙,先与恭亲王谈论了一会儿朝局,主旨则是朝野上下对于处死肃顺、载垣、端华这“三凶”的看法,这也是恭亲王及其亲信眼下最为关心的事情。 一个协办大学士、两个铁帽子王,说起来都是先帝倚重的心腹大臣,没料到先帝驾崩百日不到,便都丢了性命。余下八位顾命大臣中的五位,也都革职的革职、充军的充军,处分最轻的是六额驸景寿,也不知是机灵还是老实,没太敢往肃顺一党里掺和,慈禧与恭亲王便放了他一马,削了职但保住了爵位。 “论起来,自从嘉庆爷处置和珅,京里有一甲子没见过这么多血了。当时大家都被这番杀伐弄得有些目眩神迷,定过神来嘛……” 宝鋆说话喜欢卖关子,恭亲王早已见怪不怪,笑问道:“如何?” “有人说太狠了,也有人开始念及肃顺的好处,说他虽然狂妄自大,却不失为实干之臣。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都是肃顺力保重用的大臣,说他有识人之明……” 不待宝鋆说完,恭亲王眉毛一挑,匆匆打断道:“怎么会太狠?肃顺明明有不臣之心,自他府中抄出不少证据,只是为了怕牵动朝局,影响南方的战事,这才不得已把那些大逆不道的书信一火焚之,来安抚百官情绪。要真论起来,已不知轻纵了多少人!像那个陈孚恩,分明是狼子野心,党附肃顺想助他谋朝篡位,到头来不过就是充军发配而已。想不到居然还有此等闲话,真是小人难养!” “王爷,您也说了这是小人心性,也不值当与他们生这个气。但却能看出,朝中还有不少人是肃顺一党,若不早日收服,难免日久生祸。” “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旗人是我满人政权的根本。无论如何,对八旗要结以恩义,这才能扎住根基。有了这条根,甭管多大的风,王爷这棵树顶多也就是摇一摇,不至于倾倒。肃顺这一回坏事为什么没人救他,就是因为他太不把旗下这帮大爷放在眼里了,如果满朝朱贵都上折子为他祈情,只怕王爷也杀不得他。” 这是实情,恭亲王听了慢慢点头。 “所以尽管旗人现下不争气,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定不能慢待。譬如自从王爷掌了机枢,到您这儿央求差事、告帮的一定不少。” “何止不少,简直是门庭若市,前几年我闲废时倒不见他们来。” 宝鋆笑了:“此乃人之常情嘛,他们上门,就是冲着王爷手里的权和钱来的,这帮旗下大爷大都是破落下来不得意的远支宗室或是满洲老人,闲着没事提个鸟笼子遍九城地绕,论起来不远不近是皇亲,说出话来有人听也有人信,那是开罪不得的。” “照你说,他们要官要钱,就该给他们官做,给他们钱花?” 宝鋆缓缓道:“官嘛,是朝廷封的,不能轻许。钱倒是不妨多撒些,也好堵他们的嘴。” 见恭亲王想说话,宝鋆抢先道:“我知道王爷为难,这是个无底洞,可是只要王爷秉政一日,这个狗洞就要填一日。还有宫里的来使、外地来京的官员,凡是到了王爷府上,也都要厚犒,这才能广结人缘。再有就是像我方才说的那种差事,要想办好喽,不两头受气,只有手里掐着大笔银子才成。远的不说,下个月在京的文武百官自愿捐输,以充国库军费之用。王爷当然要带头大捐一笔,别的官员才会有样学样。这一笔我替王爷算过了,不能少过十万两!” 他说得倒容易,简直视恭王府有金山银山一般。恭亲王刚要苦笑,忽然心里一动,宝鋆是个妙人,平素看似嬉笑怒骂,其实无不大有深意,今日所言句句关乎黄白之物,又带了个京商首领来,难不成……恭亲王明白了,身子向椅背一靠,不看宝鋆,倒把目光投向李万堂。 宝鋆与他太熟了,一看便知恭亲王已猜到了李万堂的来意,那就无需再东铺西垫了,于是对着李万堂使了个眼色,口中说道,“当今之世,若是再学汉文帝露台百金以为费,那就什么事都办不成。老李,王爷整日操劳国事,咱们可不能再让他操这份心哪。” 李万堂就等着这一句呢,从袖中拿出一个紫皮胡桃纹的长信筒,向前两步递到恭亲王身边的案几上,然后又退了回去。 恭亲王轻皱了一下眉头,他已经猜到内中何物,然而打开一看,心里还是一惊。的确是银票,数目却是惊人,“四大恒”之一的老恒兴开出来的龙头银票十张,每张两万两! 恭亲王心下骇然,一品京官一年的俸禄不过一百八十两,尽管这只是名义上的俸禄,私下还有冰敬、炭敬等外省官员孝敬的财物,然则积攒一世,也甭指望攒出这么多的银子。此人号称“李半城”,手面真是大方得让人不敢置信。 “王爷,您别犯嘀咕。老李家有的是钱,这是他真心孝敬您的,再说这不过是个开头而已,您就放心……”宝鋆见恭亲王敛了笑容,便也见机收住话。 “我来问你。”恭亲王话语低沉,已带了一丝诘问的语气,对着李万堂道:“你可知道按大清律,贿赂官员该当何罪?” 一听这话,宝鋆都吓了一跳。李万堂却不慌不忙,起身答道:“无罪。” “妄言!贿赂怎会无罪?”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