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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伙计们也都各自觉得没趣,人人瞪了古平原几眼,只有那个原本应该挨罚的伙计趁人不注意,冲着古平原感激地点了点头。古平原心里也不是滋味,想不到甫一进门就和大朝奉结了梁子,这往后可怎么处?

  当铺冬日作息是倒寅酉,上板之后,住在本城的伙计就纷纷回家吃饭,学徒则必须住在铺里。古平原无处栖身,与丁二朝奉一说,便也与几个学徒住在了一起。他匆匆扒了几口饭,见众人都不理会自己,也不好开口,就往指给自己的那张铺上一躺,想着自家的心事。

  自从被王天贵设计折辱后,古平原险些葬身小南河,幸好关键时刻被那疯子无意中点拨,如佛家当头棒喝,将一颗心从死境中拉了出来。但此刻也不过就是不死而已,今后要做什么?难道就被王天贵这个小人握着自己的把柄,给他一辈子当牛做马?自己就这么忍气吞声过一辈子,求的只是个平安无事地活下去?古平原无声地摇了摇头。

  想来想去,越想心思越乱。他索性不去想那些漫无边际的事情,只想眼前必须要做的,头一件就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常四老爹的命。人家是好人,为了自己受这么大的牵连,连家都丢了,人也入了大狱,自己决不能不管不顾。像王天贵说的那样,“不让常四顶尿壶”,那怎么能行,不但不能在狱中遭罪,自己还得缓缓图之,想个法子救他出来。

  “对!”古平原一挺腰从铺上蹦下来,倒把那几个伙计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他。“眼下先保常四老爹要紧,若是在牢狱里被打坏了身子,救出来也成了废人。”他想定了,穿上外衣三步两步走出门去。

  “疯子!”有人在背后低声嘟囔了一句。

  说也巧,古平原走出万源当不远,在文昌阁前面还真碰到了个疯子。

  “当家的、当家的!”他走着走着听到前面有人悲泣,又有人拍手起哄,等走近了一看,大路中央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乞丐,正要抓一坨冒着热气的马粪,看样子是疯疾发作,以秽为食。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正在拼命阻止他,却没有疯子力大,被推来搡去,几次跌倒,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卧在地上拖住疯子的一只脚。

  “乔疯子,你好福气,有这么漂亮的老婆,还不回热炕头陪她睡觉去。”

  人群中大多数都是看热闹,但也有几个“五陵恶少”见机寻事,借着与那疯子说话,其实是在调戏那妇人。

  “是啊,乔疯子,你几天没陪老婆睡觉了,可别在外面找了野汉子你都不知道,白白便宜了外人。”

  那乔疯子听了不服气地大声道:“我、我刚才刚和她睡完觉,一觉睡到大天亮。”

  人群中顿时哄笑声四起。那妇人本就心中悲苦,又见自己的丈夫坠入圈套,自己清白良家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这样羞辱,不禁又羞又气地抽噎起来。几个恶少却又有话说:“乔疯子,你看她哭了,这自然是不承认你的话,就凭你一个疯子,也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媳妇儿,莫非你在吹牛不成?”

  “我吹牛!”乔疯子恼羞成怒,一把拉起那妇人,竟是要当街撕她的衣服,妇人惊叫一声,扭着身子躲避,却不及自己的丈夫力大,挣扎间一件枣色小袄的扣子已被纷纷扯落,露出里面的绣花紧衣,几个恶少见了俱都拍手大笑叫好。

  古平原心中大怒,他自从被流放关外,整日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和一双弟妹会被人欺,眼下见了这情形,这帮恶少如此可恶,连个疯子都不放过,他不由得起了同仇敌忾之情,浑然忘了自己的处境。他大喝一声赶了过去,抓住那疯子的双手想要救人。

  须知人的力气恰恰是疯了之后最大,因为不识礼教,不避恐惧,一身蛮力便可全然激发出来。古平原是个读书人,本就不善用力,所以虽然使足了力气,却也制那疯子不住。幸好这时候从后面跑来一个男子,拦腰把那疯子抱住,口中还不住地叫:“大哥,大哥你快住手!”

  两个人合力,终于制服了那疯子,却也累得通身是汗。两旁人见是这疯子的至亲男戚赶来,知道没什么热闹可看,也就渐渐散了去。

  古平原大喘口气,这才有工夫抬眼看看,与那后来男子双目一碰,俱都是一愣。

  “乔兄!”

  “古老板!”

  这男子正是前天太原城外分手的乔松年。古平原赠他二百两银子,让他回乔家堡读书应试,怎么却又跑到这里来了?看他衣裳未换,风尘仆仆,也是累得满头大汗。二人刚要叙话,就听那妇人低声哭着叫:“松年,松年,你答我句话好不好?”她叫的正是那疯子,疯子被降服后却异常地老实,一动不动痴痴呆呆坐在地上。

  “这……”古平原这时候也认出来了,这疯子正是前一夜给自己堆柴生火的那个乞丐,说起来还无意间救了自己一命。可是那妇人怎么对他口称“松年”?古平原不由疑惑地望了望一旁的乔松年。

  乔松年面露尴尬之色,压低声音说:“古老板,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请移贵步,到我大哥家一叙可好?”

  古平原身上还有要事,便直说了,乔松年便说自己的哥嫂住在小南河另一头十七里外的油芦沟村,自己也暂住那里,希望古平原空闲时能来坐坐,以便自己表示谢意。

  古平原与他别过,看着他与那妇人一左一右搀着疯子慢慢走了,这才一路打听来到了常家大院。他望着夜幕中的常家大门,心中不免五味杂陈,原本此时这里应该是欢声笑语,驼队顺利返回赚了大钱,常家一天乌云散尽,自己功成身退也该告辞返乡。谁知就是因为王天贵存心谋人家产,抓住了自己是名“流犯”的短处,结果转眼间福祸倒转,常家重又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他发了一会呆,“啪、啪”拍了两下门环,不一会儿有人小心地在里问:“谁啊?”

  “是我,李嫂。”古平原听出声音,“我是古平原。”

  就听里面门闩卸下,大门打开一扇,李嫂一步跨了出来,脸上又惊又喜:“古少爷,怎么是你?哎呦,昨天看你被那陈赖子绑走,吓得我魂都没了!偏偏等和玉儿小姐见了面,她又什么都不肯说。看这样子,你是被放出来了,那常老爷呢?他放没放出来?”

  “这……”古平原面对一连串问话,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先岔开一句问道:“家里可都好吗?”

  “怎么会好哟,房契都归了王天贵,逼着我们三天腾房搬出去,更别说黑塔少爷了,伤得那么重,又走得不知去向……”

  “什么,刘兄弟他怎么了?”古平原急急问道。

  “他……哎呀,你看我真是急糊涂了,怎么站在大街上说话!古少爷,快里面请。”

  古平原刚要挪步,又觉不妥,此时此地自己应当与常家离得越远越好,免得授人口实。就在他把步子收回来的一瞬间,就听门后有人说:“李嫂,不必了。”

  出来的自然是常玉儿。她的心情实比古平原还要复杂百倍,一天之内爹爹下狱,大哥失踪,家宅被夺,爱慕之人又变成了仇人的帮凶,这种种打击不是一个女孩子能承受得了的,她已经把自己关在闺房中哭了一天。此刻面对古平原,常玉儿更是矛盾,她不希望古平原硬扛着被砍头,可这个原本重情重义的“古大哥”用这样的方式活下去,难道就是自己希望看到的?更何况他居然还和那种女人……更是让常玉儿想起来就恶心。

  所以她虽然哭肿了眼睛,话却是柔中带刚。“古少爷,”她用了和李嫂一样的称呼,“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入夜上门实在不便相待,有什么话就请当街讲吧。”

  古平原见了常玉儿,心里也不好受。自己把人家害得够惨不说,而且自己昨晚非但没当柳下惠,反倒成了急色鬼,那副狼狈样子全都落在玉儿姑娘的眼里,这也让他十分尴尬。

  他打定主意不再让常家受自己的牵累,自然不能对常家的事太过关心,何况街上也有人来人往,于是尽量把语气放得淡淡的:“常姑娘,这一趟去蒙古赚的银子中有我的一份,我这趟上门就是来要银子的。”

  “古少爷,这个时候你……”李嫂没想到古平原居然落井下石,发急道。

  “李嫂!”常玉儿本来微微低头没看古平原,此时遽然抬头瞪着古平原,眼神如刀子般锐利。古平原也不回避,就这么回望着她,常玉儿心中一阵气苦,点点头说,“好,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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