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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好不容易喘息着定住神,古平原想勉力从缸里爬出来,一举目看见大院中站着几个人。院墙的四角都有挑灯,借着灯光看去,其中一个人歪戴着一顶翻檐皮帽子,中等身形,一张方脸嘴角下牵,叉着手就站在大缸旁边。方才就是这人把古平原丢到水缸里,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如同看一条随时可以扼死的狗。

  这人古平原从未见过,更谈不上认识。但院中另外一男一女他可认得,不仅认得,而且分别未久。

  刘黑塔和常玉儿!

  就见刘黑塔脸上带着鄙夷之色看着自己,双拳紧握,显见得在遏制心中的怒气。常玉儿的目光更是复杂,有一丝怜悯,有一丝失望,更多的却是痛苦之色。

  古平原不知道他二人怎么会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看到自己如此处境却一言不发,他刚想开口,就听得屋子里有人哈哈一笑,走了出来。

  敢情那屋中并非没有旁人,此人看来一直藏身隔间之中,只等到此时才现身。出来的是个内穿长衫外披獭皮袍的瘦老头子,鹰勾鼻薄嘴唇,满脸的烟容却目光如电,一看就是个厉害人物。他走出屋后,先用一双鹞眼盯了一眼古平原,随即转向刘、常兄妹二人。

  “见也见到了,是不是还不如不见?”

  常玉儿只将目光放在古平原身上,对瘦老头子的话恍若未闻。刘黑塔则对着他狠狠地“呸”了一声,对此人显而易见非常不屑。

  瘦老头子毫不在意,捻了捻颌下的山羊胡,继续说道:“这是你们亲眼所见,可不是我王天贵编出来的。人嘛,死到临头才知道究竟是英雄还是孬种。这流犯既然转了心意,不问可知,他从女人身上爬起来提上裤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女人和珠宝逃之夭夭,还会去管常家是不是抄家问罪?去管常四那老小子砍不砍脑袋?”

  “你住口!”刘黑塔一声闷哼。

  “嘿嘿,事实俱在,就是捉奸也做得了。他自己要往女人身上趴,牛不喝水强按哪能低头?想想也是,放着现成一个替罪羊常四,只要不是傻瓜,最后都能明白过来。人哪,谁不惜命,指望这个流犯去救你爹,做梦去吧。”

  常玉儿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转脸两行泪从面上流下,对刘黑塔轻声说:“大哥,我们走吧。”

  刘黑塔应了一声,心有不甘地再看看古平原,目光移开时也是痛心疾首,想说话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唉”了一声,转头要随妹子离开。

  “慢着!”王天贵不紧不慢道,“想保常四平安,明天早点把地契房契还有盐场的官私两契都拿来,我才能在知县大人面前给他说上几句好话。你们和这流犯不同,毕竟是自己的爹爹,可不要舍不得呀。”

  王天贵这句话就如同火上浇油。“王天贵,你这贪得无厌的老贼,难怪断子绝孙!”刘黑塔憋了半天,急转身暴跳如雷地戳指大骂,骂了还不算,往前一个虎跳,扑过来就要动手。

  古平原一直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然中了王天贵的圈套,心中又愧又忿。可是诚如人家所说,牛不喝水强按也不低头,自己最后没能把持得住,再怎么解释也没用。更何况王天贵说的,虽然都是没有真凭实据的揣测之言,但放到这场合就成了诛心之语,恰是因为没有真凭实据,自己想分辩也无从辩起。

  再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满面披血站在大水缸里,浑身湿淋淋地呕吐狼藉,紧咬着牙关也难耐刺骨的冰寒,四肢止不住地颤抖着,这副狼狈样真是打出娘胎就没有过,偏又落入到一路上已经相交莫逆的常家兄妹眼中。古平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年轻人,心中一股火顶上来,觉得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反倒是王天贵可能还等着自己来辩解,然后再乘机羞辱,于是索性闭紧双唇,什么都不想说了。

  但这时他忽然开口了,冲口喊出两个字:“小心!”

  他当然不是对王天贵发出警告,事实上要小心的人是刘黑塔!古平原虽然创巨痛深,然而毕竟机警过人,就在刘黑塔往前一蹿之际,他发觉自己身旁的那个“歪帽”也动了,直奔刘黑塔而去。

  刘黑塔赶到王天贵面前,伸出一只手要去扼他的喉咙,就在这时古平原的示警与常玉儿的一声“大哥,别……”也到了耳边,刘黑塔稍一犹豫,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忽然间伸出去的那只手腕就被人“嘭”地一下死死攥住。刘黑塔一惊,刚想运力相抗,就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自己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恍如小时候打秋千一样忽地飞上了天,又重重落了下来,身体砸在青砖上,直摔出去有三丈多远。耳畔就听常玉儿失声惊呼,扑过来扶住自己。

  刘黑塔皮糙肉厚,站起来晃了晃身子觉得没受伤,又揉揉眼睛仔细看去,这才发觉方才把古平原从房里揪出来的那歪戴帽子的方脸汉子正站在王天贵身前,嘴角噙了一丝冷笑,双手抱臂,视若无物地望着自己这边。

  刘黑塔打小就好武艺,更爱出头抱打不平,从十七八岁开始,就是街里有名的打架王,打记事起,单打独斗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怒吼一声,又要扑上去,常玉儿在旁边死死拉住他。

  刚才那一幕,常玉儿看得可是清清楚楚。那汉子身量不高,也不如刘黑塔膀大腰圆,可居然能一伸手就把自己的哥哥甩出去,这在常玉儿也是生平仅见,这人分明是个厉害的会家子,大哥再上去只怕依然要吃亏。

  怎奈刘黑塔气撞顶梁门,现在谁的话他也听不进去!他是个莽夫,这一趟九死一生赚了大钱,欢欢喜喜回到山西,本以为可以添光露脸,给爹爹带回天大的喜讯,更可在王天贵、陈赖子等人面前摆一摆威风,显一显气概。没想到转瞬之间形势大变,爹爹下狱,家产眼看就要落入人手,本以为相知相亲的古大哥却又做出这样丢人不讲义气的事情,他心里堵得说不出的难受,偏偏还无处发泄,此时地上要是有个铁环,刘黑塔能拔起一座山来。

  所以常玉儿在一旁拉他,刘黑塔怒火中烧压根就没感觉到,往前一冲,倒把妹妹带了一跤扑倒在地上。刘黑塔这一次是直奔着歪帽过去的,迎面就是一记劈掌,掌风凌厉,连歪帽身后的王天贵都感觉到了。

  歪帽却是不躲不闪,看他掌到,猛然一拳捣出去,居然是后发先至,一拳砸在刘黑塔心口上。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记拳头,把那么大个子的刘黑塔打得“蹬蹬蹬”倒退了好几大步。他觉得嗓子眼一腥,张口“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箭,打在地上还冒着热气,眨眼间已经凝成了红色的冰。

  刘黑塔挨了这一下重击,只觉得心悸气短,五内烦躁。试着提了提气,呼吸间钻心的疼,就知道必受了内伤。这么重的伤换了别人早就躺下了,可刘黑塔是个从不服输的脾气,硬是咬着后槽牙,把一口血咽了回去,冲着歪帽后面的王天贵狠狠说道:“好你个老家伙,养的好狗!”说罢从腰里扽出九节链子鞭,瞪着血红的眼睛,一步步又逼上来。

  看他这副不要命的架势,手里又拎着趁手的铁家伙,王天贵也不免有些紧张,咳嗽一声,像是在给那歪帽提醒。

  歪帽连眼皮都没翻一下,只等那链子鞭劈头盖脸砸下来时,才斜着眼向上一扫。这一次在场的所有人都没看清刘黑塔的链子鞭怎么就一下子脱了手,被歪帽夺了去,刘黑塔自己也愣了愣,不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就在这一瞬间,歪帽一抬脚正踹在刘黑塔胸腹间,他站在台阶上本就居高临下,这一脚力大势沉踹得狠,刘黑塔又在怔神,半点都没避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身子往后一仰“咕咚”栽倒在地。

  “啪啪。”王天贵鼓了鼓掌,笑着道:“好!真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不愧是武举人,这几招打得干净利落。这条链子嘛,就留着给我拴狗用吧。”歪帽听到赞赏,面上丝毫没有表情,只是听了“武举人”这三个字,眉棱骨稍稍动了一下。

  古平原在一旁也瞧呆了,刘黑塔在蒙古被十几个蒙古兵围着打也不落下风,能耐不是吹出来的,确有一身好武艺,可一遇到眼前这个歪帽,居然连一个照面都过不去。这人什么来头,莫非真是武举人?可堂堂一个武举,怎么会自贬身份给王天贵来当护院?

  刘黑塔再爬起来,已是摇摇晃晃站不稳了,可他依旧不服输,还想再上,就听身后一声凄绝的叫声:“大哥!”

  刘黑塔被吓了一跳,慢慢回过头,就见妹子常玉儿一脸的惶急绝望,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单薄的身子在夜幕包裹下越发纤纤可怜。他脑子里一下闪过一个念头:“我要是死在这儿,我妹子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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