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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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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招呼人的规矩与别的买卖的不同,讲究的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为的是怕喊错了人,若不是主顾,还可以及早撤话,免得犯忌讳。 古平原往这家“通和”药铺一拐身,门口的伙计先拉个长声:“您……”看古平原真往里面走,这才接道:“请进,贵府哪位有恙?有方子吗?若是没有,我们这儿有坐堂的先生。” 古平原摆摆手,几步来到柜台前面,开口道:“我只抓一味药,可有鱼皮胶?” 抓药的伙计笑了:“这味药可没了,咱这柜上已经三个月没熬过鱼皮胶了。” “哦,我到别处去买。” “慢……慢,别处还要从我们通和进药,这里买不到,还到哪里去买?”伙计倒是好心,不让古平原跑冤枉路。 “这么说就买不到了?” “鱼皮胶肯定是没货,但我们这有风干的鱼皮,您抓回去自己熬,只是多费工夫。” 这也可以。古平原拿了两大块鱼皮,说是鱼皮,其实特指鲨鱼皮,熬出来的胶冻是治风湿的好药,但此时古平原却是另有用处。他回客栈借了主人家的灶,自己生火架锅,用大火熬煮了半个时辰,熬出一小瓦罐腥臭无比的鱼皮胶。为怕走味,他还用桑皮纸紧紧糊住缝隙。 拿着这罐鱼皮胶,古平原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把瓦罐往没人注意的角落一摆,自己不动声色在墙边一靠,只等点名。太阳一下山,去别处喝酒赌钱的人尽管意犹未尽,也要乖乖回来,否则就是违规,被拿住了要打板子。 点名本来是营官的细务,但营官不愿意到这臭烘烘的大通铺来,所以十有八九是派客栈的老板代劳。一双笑眯眼的朱老板一进屋,花名册还没拿出来,屋里立时就哄闹起来: “我说朱老板,你拿的那是花名册还是账本,不是把你家的家谱拿来了吧?” “那朱老板念的可都是他家的祖宗名字喽。” “天天都是你来点名,爷们看腻了,换你老婆来。” “换妹子也行啊,哈哈哈。” 朱老板点头哈腰,当兵的他惹不起,这伙流犯也是惹不得的主儿,真要是呛起火来,半夜客栈着把火,哪个知道谁放的。 所以他点名也不细点,一目十行,隔三两个点一个,只求快点完了事。 点到古平原,他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今天晚上他不想惹任何人注目,但事情偏偏就找上门来。他答应一声之后,朱老板抬头一笑,冲着他点头:“古老弟,许营官有请!” 古平原心头一怔,营官入夜后叫流犯的情形以前不是没有,但都不是好事。最近一次发生在一个山东的响马“飞天彪”身上。此人一身的好武艺,施展起来十几个人近不了身。他被流配之后,依旧绿林习气不改,好为人出头,得罪了营官。结果一天晚上被叫出去,引到一处事先挖好的石灰坑,人落在坑里,石灰眯了眼,被抓上来打折了六根肋骨。营官故意叫人用水给他洗眼,烧坏了眼睛,大白天只能看到一米之外,人算是残废了。 这件事自然人人知道,但古平原为人与“飞天彪”大不相同,他为人低调,几乎不得罪人,颇得几个营官赏识。此刻听许营官点名叫古平原,屋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惊奇诧异自不必说了。几个颇与他交好的,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他前日在街头被营官抽了鞭子,顿时用眼神表示了关切。 古平原心念电转,第一反应是寇连材不小心漏了风声,又或者是常四老爹那儿出了什么事。不管是哪种情况,都糟到了极点。 他强作镇定从铺上爬起来,走到朱老板面前:“朱老板,我今儿吃过饭之后有些不舒服,弄了剂诸葛行军散,正躺在床上发汗。您帮我回个话,明儿一早我去见许营官可好?” 朱老板笑得眯缝了眼,话却是四面不落:“哎哟,古老弟,这我可不敢,许营官只说叫你去,没说让我代你请假。我要是贸然答应,万一营官怪罪下来,我这买卖家可吃罪不起,您多见谅。” 古平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要叫这个看起来胖得有些蠢,其实圆滑无比的朱老板,代自己担这样的干系是绝做不到的事情。他看看放在墙角的瓦罐,没奈何只得随朱老板出了屋向客栈走去。 一路上,古平原想从朱老板口中问个究竟,怎奈朱老板一问三不知,只管打着灯笼走在前面,还走得是又急又快。古平原固然机智,但此时情况未明,事情又起得突然,一切应变都无从谈起,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客栈离大通铺不过一街之隔,绕过低矮的围墙,就是客栈的大门。朱老板把古平原带到二楼,说了声“许营官在天字二号房”,就悄没声地退了下去。 古平原见朱老板退到楼梯口就不再走,只看着自己,知道不进去肯定是不行了。他深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抬手敲了敲门。 “哪个?”房间里传来的正是许营官的声音。 “小人是古平原。” “小古啊,门没插,进来吧。”从许营官的声音里倒没听出什么异常,古平原抬手推开门。 许营官住的是两进的套间,外面会客用,里面是卧室,中间有一道屏风。厅堂之上摆着一席酒宴,上面碗筷杯子一共是四副,显见得还有人来。 等到一落坐,古平原才知道,桌上的四副碗筷与己无关,因为许营官开口就问:“待会儿我请了人来吃饭,所以长话短说,你下午借了客栈的灶做什么用?” 听得这一句,古平原心放下大半,因为如果营官察觉了自己的逃脱计划,绝不可能从此事问起。这个谎话是早就准备好的,此时可以放心大胆地拿来用,绝无戳穿的可能。 “偏营的老宋风湿犯了,这一次没有来,托小人带点鱼皮胶拿回奉天大营。小人下午就是在熬鱼皮胶。” “喔,我知道你一向人好,这一次也亏得你熬胶,我正巧看到你,有件事还非要你做不可。” 这一句话听得古平原莫名其妙,还没问,许营官已经说了出来:“过不几日,我们这一趟的差使就结了,回营要向总务官报账。你也知道这一次我们是用盐顶的京商的马钱,这笔账前前后后倒了几遍手,账也不在一个册上,显得不够漂亮,回去在总务官面前难免要多费唇舌。要说通文笔懂算盘,哪个也不如你。”说着他把一本厚厚的账册丢了过来。 “你来帮我合合账,所有杂七杂八的账目都合到一本账册上。你既然充作笔帖式,这件事情我就全权委派给你,数目就按照我给你的账册来合。至于交接验收一应的签字都由你来签,统共一夜做完它。回营之后我给你记上一功,保不齐免你两年的刑期。” 古平原越听越是心惊,等听到最后竟然不由自主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哪是要给自己记功,分明是要栽赃嫁祸,诿过于人,将这一次买到劣马的罪名全都推到自己身上。回营之后这许营官必定翻脸。有道是“官官相卫”,自己到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难免落个人头不保。更何况常四老爹那边不等人,丑末寅初,山海关大门一开,车队就要入关,再要等上这么一个机会不知是何年月了。 想到这儿,他笑道:“这件事哪能劳烦大人,小人自当效劳。不过在这里合账怕打扰了大人休息,不如让小人将账册拿到营房下处里……” “胡说!”不待古平原说完,许营官一拍桌子,“营房里人多手杂,这账册能随便带到那种地方去吗?我这酒要吃上一宿,你就在里屋做事好了。” 古平原心下雪亮,许营官怕别人不信是流犯做的账,叫来吃酒的这些人做见证。看来自己若是今夜入不了关,留在营中也难逃一劫。但眼下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见机行事。 卧室的窗前有一个条桌,古平原坐在桌前,打开账册,一条一条细合。他的性格是内方外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既来之且安之。他侧耳细听前厅的动静,来的三个人有两个是随行的军官,还有一个是贩马的客商,彼此吃酒闲聊,内容无非是某某大帅克扣了多少军饷,奉天哪个堂子里来了好看的窑姐。后来话题一转,转到了正在安徽、两湖的战事上。 事涉长毛军,正是古平原所关心,因此不能不停下手细听。事实上也真有很多话是在关外听不到的,都是贩马的客商在关内一路听闻得来。 “长毛实在是厉害,尤其是忠王李秀成和英王陈玉成,打仗凶得很。” “第一句话就说错了。苏老板,这都是大逆不道的逆党,应称李逆和陈逆,至于伪官称更是不能提,否则便是助逆!”许营官口气不善。 “是!是!军爷说得是。”苏老板显然是吓了一跳,筷子也掉到了地上。趁着捡筷子的机会,再张嘴已改了口:“这李逆帮着大长毛洪秀全守天京,不不,我又说错了,是江宁。而陈逆带着一群长毛杀出江北大营,兵分三路侵袭安徽、湖北、湖南,煞是厉害,听说武汉已经失守了,连湖北巡抚郭大涪都殉职了。” 许营官不以为然:“巡抚守土有责,丢了省城,就算逃得一命也是斩罪。还莫不如战死,朝廷必有优恤,京里同年、同乡肯帮忙,入祠供养也说不定。” “话虽如此,毕竟人已经没了,抚恤再厚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倒是长毛如此凶悍,既然占了武汉,与直隶京师便只有河南一省相隔。想来朝廷那边不会坐视。”这是另一位李姓军官。 古平原暗自点头,觉得此人的话还有几分见识。 姓苏的客商接道:“那是自然,朝廷急调蒙古的僧格林沁王爷率铁骑一万火速驰援。听说鲍军门的队伍也被调了去。” “鲍军门……是哪个?”许营官有几分醉了,一句话没有听清。 “便是霆军。” “嗨,你说的是鲍超那老王八蛋,当年我和他一起守大同,他借了我二两银子去赌,赌输了只说欠着,直到现在银子还不见踪影。” 鲍超已经是二品大员,姓许的不过是个七品管带,但现下这一桌上他的官最大,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他要信口胡吹,其余三人都只能诺诺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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