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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田蓉抿一勺冰淇淋只笑不语,半天才又开口:“也不能算是谈对象吧……就算是,谈着玩一玩吧。”

  这话从卫道士田蓉嘴里说出来可吓了谢晓丹一跳,当年谢晓丹和赵临冬搞搞暧昧,田蓉都疾恶如仇犹如妇联主任一般,什么时候起,居然还敢跟人“玩玩”了!

  “啥情况?那男的不会有老婆吧?”晓丹压低声音问。

  “没有没有,”田蓉连忙摆手,“我咋可能去当小三儿啊,这点道德底线还是有的!”她顿了顿,发觉事情已经到了不解释不行的地步,“其实就是我相亲认识的一个男的,在亦庄那边一个广告公司当职员,嗯,人还行,就是也没啥根基,外地来的小北漂吧。”

  “外地来的北漂!”谢晓丹几乎是惊呼起来,“天哪,说得好像你不是似的!”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是,咱们都是嘛。可问题是,北漂和北漂也不一样啊。”田蓉咽了口唾沫顿了顿,似乎想组织一下语言,“他每个月就挣几千块钱,老家在山东,父母也就是普通工人,在北京,得混多少年才能买个厕所啊。那你说,我好歹现在有3套房,他什么都没有,认真发展下去到谈婚论嫁那一天,我爸妈能同意吗?肯定说他目的不纯啊!”田蓉有点艰难地说完,想了想,又低声嘟囔一句,“说实话,我们处了有三个月了,到现在我都不敢跟他说我有3套房的事儿,就我现在自己住的那套一居室,他有时候还说,你这套房现在值一百多万了吧,那你说我听着这话能放心嘛,谁知道他到底图啥呢。”

  不知是店里的空调太足,还是冰淇淋太凉,谢晓丹不禁打了个冷战。她突然意识到,或许在田蓉眼中,她的奢侈品、好工作、未婚夫,都根本不足以成为在这浮华都市立足的所谓“根基”,既不抗通胀,更不抗人心。原本由国贸大厦和香奈儿耳环撑起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瞬间虚无缥缈了,一场久别重逢的闺蜜聚会竟然变得暗流涌动。

  春天来了,冬日的肃杀之气一扫而光,换上春装的谢晓丹,和玉兰海棠一起,舒展筋骨斗志昂扬起来。上次同田蓉见面后,她着实低落过几天,耳畔不断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咱不说比别人多,也不能比别人少啊。谢晓丹回想整个大学时代,向来是田蓉跟在自己身后转,这两三年,怎么一没留神,情势就起了变化。按理说,论事业发展,自我完善,情感关系,这些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最应该重视的事儿,田蓉依旧没什么起色,甚至应该说,与自己的差距越发明显。可她的状态竟与往日不同,虽然依旧不吭不哈,却满溢着一种小地主婆一般张扬而又扎实的底气,这底气来自土地砖块,还有它们背后所象征的急速增长的巨大财富。

  谢晓丹端着杯热咖啡站在律所典雅别致的茶水间,看着BBC英语新闻里正播放中国暴发户大妈们成群结队地买金条,逛游轮,一哄而上把自助餐抢光,呼朋唤友地在卢浮宫里摆出兼有剪刀手和红卫兵风格的造型拍照。屏幕下的英文标题赫然滚动着“Chinese Dama on the gold road”(中国大妈的淘金之路)。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的Samantha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她手中端着镶着金丝、绘着粉色玫瑰的骨瓷茶杯,一包英式早餐茶包正在热水里翻滚,腾起阵阵热气。谢晓丹只扫了一眼,便颇有眼色地拉开冰箱门,取出盛着鲜奶、敷着保鲜膜的白瓷奶罐,在女老板欣赏又满意的笑容里,将丝滑的牛奶缓缓注入醇香的红茶中。

  “中国的希望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世界不会永远看不起我们的。”Samantha仰起消瘦的脸颊,嘴角的弧线充满了自信。谢晓丹又瞥一眼电视,竟然仿佛看到二十年后的田蓉,那种张扬又扎实的底气是一脉相承的,与知识文化、眼界素养都无关,与GDP和人民币有关。

  “大妈们也很有自信啊,耀武扬威的,估计每个人都趁着好几套房。”谢晓丹强打精神地幽默。

  “So what?(那又怎样?)你看看那些老外的眼神,”Samantha平静地说,“记住,财富从来换不回尊重。”

  财富从来换不回尊重。谢晓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的三观却开始有些混乱了,很多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变得不再那么清晰明了。财富是换不回尊重,田蓉有多少套房,我谢晓丹也绝不会觉得她有什么了不起。可在田蓉眼中,北京城里一套房子都没有的谢晓丹,怕是连打擂台的资格都没有吧……

  谢晓丹向来要强,哪怕只是局部战场的失利,都不能甘拜下风。她开始关注北京的楼市,周末的休闲活动也从看电影逛街变成了拽着丁之潭一起去看房。谢晓丹强烈地想要扳回一局的做法,在丁之潭眼里,就有几分逼婚的意思了。搁在半年前,他一定会积极响应,可是现在,他却丝毫提不起精神。3月13日,沪指失守4000点;6月12日,沪指失守3000点,在5000点跑步入市满仓押注的丁之潭,眼看着八年存下的50万只剩下个零头,连跳楼的心都有了,还提什么买房结婚呢。

  炒股的事,他没有刻意瞒过谢晓丹,却也没主动提起过,开始不提,是想一票赚把大的,给女朋友一个惊喜;后来不提,自然是连提的资本都没有了。他当然知道,套牢在股市的这50万,不仅严重挫败着自己的人生,也会给即将到来的婚姻带来很多不确定性,面对这道无解的难题,他本能地选择了逃避,似乎拖过一天算一天,因为他深知面对这样的打击他无力还击,在这样的时代和都市,这打击是可以摧毁一切的。

  不要试图去考验当下的爱情,玻璃之城里的爱情是禁不起考验的。

  不明就里的谢晓丹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光景。眼见着离两人商定的领证日子越来越近,丁之潭的情绪却越来越不稳定,大多数时候消沉,有时候甚至暴躁,看婚房的事他越来越被动,逐渐就闭口不提,像变了个人一样。谢晓丹不明白为什么,他是得了婚前恐惧症,还是对自己的情感有变?谢晓丹跟他吵了几次,没解决任何问题,却让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疏远,越来越尴尬。出租屋还是那间出租屋,丁之潭还是那样戴着耳机瘫坐在电脑前,暮色四合之下,独自看了一整天二手房的谢晓丹,眼看着未来离自己的能力越来越远,拖着灌铅的双腿,绝望地坐在走廊的阴影里无声地流泪。

  眼看就到谢晓丹的生日,紧接着就是他们商量好的领证的日子,晓丹不知道当初那个约定是否还依然有效,如果有效的话,婚房的事到底该如何跟家里交代。密不透风的生活,却像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一样,没有出口,也无法暂停。晓丹妈妈从东北打了若干次电话,每次都先问:房子怎么说了?晓丹找了若干借口,诸如看上的地方没有合适的房源;楼市最近没怎么涨,都说要跌了,先看看再说……孤军奋战的她找借口都找烦了,丁之潭还是一言不发。

  缩头乌龟丁之潭其实是无力挣扎。他当然明白谢晓丹在想什么、等什么,他也并没有分手的想法,只是现实的压力让他不敢争取,也想不了太远。他所做的最后的努力是背着谢晓丹给远在苏州的父母打电话,坦白自己原本准备付婚房首付的钱被股市套牢,厚着脸皮问家里能不能支援些。父母唉声叹气地一顿啧叹之后,给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方案:支援你买房子是可以的,但不可能写谢晓丹的名字,连证都没有领,将来有问题岂不是扯皮;或者就是先领证,房子再慢慢买,买了也是婚后共同财产,女方也不用担心。

  “如果是你自己的钱嘛,你愿意怎么哄女孩子开心我们都不管,但既然是要用我们的钱买房,那就必须听我们的。”站在父母的角度,这话说得实在没问题,丁之潭没道理反驳,可他也知道这道理在未来丈母娘那里肯定讲不通。恨只恨自己的积蓄都亏进了股市,一夜间又退回到经济不独立的尴尬境地,出资人当然有决策权,贵为美国总统还得听财团的话呢,市场经济环境下,所有的关系都得遵循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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