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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过去,任少白经常从兰幼因的眼睛里看到那种可以被称之为凌厉的东西,但是现在,那种凌厉忽然散了,化作了茫然和恍惚。

  他觉得自己知道阿莽想对兰幼因说什么:你真的,太勉强了。

  连续两短一长的叩门声后,兰幼因打开门,让任少白进了屋。任少白看着她的面色,并不比一天前要健康,他想要张口问她,可是关怀的话又别扭地凝在嘴边。

  他和兰幼因都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任少白,你也应该想过,当你决定要伏击保密局的那一刻,你跟吕鹏就只能活一个。”兰幼因这样对他说。

  当重新处理过伤口之后,她的精神又恢复了几分。

  但那枚因为任少白的突然出现而转移了注意力没有及时瞄准的子弹,仍然嵌在她的锁骨与肱骨之间,并不是一个家用急救箱就能够处理。在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吗啡之后,疼痛稍微缓解,但兰幼因还不能出现在医院里。

  “汪精卫不也带着子弹还活了好几年。”她说。

  任少白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现在,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谈那个令他们都感到痛苦的晚上,只管此刻更重要的事情。

  他们来到了房子的里间,那里放着一张乌木书桌,原本是该放文房四宝的地方,现在则搁着彭永成留下来的那部发报机。

  兰幼因以前只是做译电,发报的工作见过没做过,但是因为熟悉编码,所以相比初学者,上手也算得上快。她从破译国防部的新密码并将其发送给华野9纵队那头的假“黑水”起,就做起了彭永成过去的工作,把一二零七获得的情报发送给他的上级组织。

  对于国防部通讯总台的监听来说,这便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发报员,定位也一直不断在改变,完全没有头绪。

  任少白就是这样,几乎实时地将国防部的每一次作战会议内容发送给中央军委,然后在第二或是第三天,就能从李鹤林那里得知,“黑水”又发来了什么关于华野动态的新情报。

  “国防部要集结各兵团于徐州,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备战,深沟高垒,各兵团互相衔接,目的是趁共产党各部在未会合之前就将其各个击破。”任少白像过去的几次一样,对兰幼因讲述国防部的作战会议纪要,“你要发送的内容分为两点,一,询问华野的作战能否时间提前;二,建议黑水向二厅发报,说粟裕首选的进攻目标是连云港方向的第九绥靖部队。”

  兰幼因听着,在纸上写下预备发送的电文,又在几个字上做了删减,使其更简明扼要。

  任少白见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又主动解释:“我们要给华野争取时间。”

  兰幼因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迅速将文字编码,然后打开了发报机。

  因为下午还要回国防部,任少白在看着她按程序发了两次报之后就得离开了。二人还是没有说多余的话。

  但是走到了门口,任少白又忽然转过身,看着兰幼因,来了一句:“你没有在喝酒吧?”

  兰幼因回:“你这里哪来的酒?”

  “噢。”任少白道,然后眼皮低垂,推门而出。

  ▼60 终局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四日傍晚,位于新安镇的第七兵团——就是李鹤林在头一次徐蚌会战的正式会议上倾向认为粟裕会首先攻击的目标——正在做全军撤退到徐州的准备。

  撤军可不仅仅是转移人就完事的,同时还要布置粮食、弹药、被服和其他军用物资的转运。兵团司令官黄百韬已经觉得时间太紧来不及,但他还是告诉自己,他的部队只要能在两天内启程,通过运河,就能完成国防部对徐州剿总各部的部署。

  可是,他没有预料到,仅仅在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他的“两天”就消失了。

  一条关于华野的部队将于四天后攻打位于连云港的第九绥靖部队四十四军的情报,抵达李鹤林的办公桌,情报来源是在华野9纵队潜伏已久的二厅秘密特工“黑水”。

  当在地特工的情报与自己的直觉相冲突时,该怎么选择,几乎是情报工作中最难以决断的一道题。但同时,情报工作中却有一个头等重要的原则:不要带着结论找论证,不能让情报人员去核实你已经相信了的内容。

  李鹤林已经观察粟裕很久了,他最擅长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仗,因此,尽管徐州方面始终认为他不可能在与华中野战部队会合之前就贸然攻打有十二万以上兵力的黄百韬部,但李鹤林却还是没有放弃这一可能性。

  但临到了,“黑水”的电报却忽然让他联想到在几年前的欧洲战场,盟军在登陆诺曼底之前,希特勒一直确信他们选择的登陆目标会是加来,而他的间谍也不断向他佐证着这一错误情报。

  他现在生怕,自己也陷入了类似的误区。

  但这就随之而来了一个新问题:如果是那样的话,是谁把自己引进去的呢?

  这个时候,他从吕鹏的妻子口中听到了“任少白”这个名字。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外线,对方说:“李先生,您之前预定的那批烟松墨到了,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取?”

  李鹤林看了一下墙上的钟,道:“一小时以后。”

  他起身走出办公室,恰好看到任少白迎面走过来,见到他,立正问道:“老师,您去哪儿?”

  李鹤林道:“出去办个事,你不用跟着了。”但走过他时,又突然停下,冷不丁地问道,“你中午那会儿去哪儿了?就是灵车出发前?”

  “啊?我……”任少白支吾着,“我出去转了转。”

  李鹤林扭头过头来看他,只见他的眼睛肿成了一对鱼泡,不禁一愣,然后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独自前往夫子庙的贡院西街,李鹤林在一家文房四宝店的后头见到了朱颜君。刚刚那通电话就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但是通常来说,都是李鹤林找她,鲜见她主动上门。

  朱颜君见到他,开门见山,要与他谈一项情报交易。李鹤林觉得新鲜,问:“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跟我谈条件?”

  朱颜君没有说话,而是把一张照片推到李鹤林的面前。

  李鹤林垂眼一瞥,这照片上的曝光很怪异,背景是一片漆黑,明显是夜晚没有光线的情况下拍摄的,但画面中间又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亮得晃眼,导致乍一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朱颜君解释道:“是公共汽车的前灯,也幸而如此没有被发现。你看右下角的地方,那是什么?”

  李鹤林拿起照片,换了一个角度看,这才看到那里有另一辆汽车,门牌的前几位就能看出,这是国防部用车。

  “这是在中央大学以东一公里多外的一个公共汽车站旁边,也就在前两天发现那个警察尸体的梁木附近。”

  李鹤林的眉头一下便拧了起来。

  朱颜君见状,紧接着说:“如果就像你让我写的报道一样,这个警察是共党杀的,那么,我就知道这个共党是谁。”

  再看向她时,李鹤林的眼神已经变了。

  “我的父母要离开南京,你让他们走,我就把这个人的名字告诉你。”

  如果不是因为内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又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答案可能关乎到更迫在眉睫的决定……或者再退一步,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徐州剿总各部队天天打电话来问最新的情报进展的节骨眼上,李鹤林都会更有耐心地同朱颜君再耗一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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