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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嘴里竟然还说着关心的话。

  任少白这才看到兰幼因此刻的样子,做利落的工装打扮,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却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顿了顿,善解人意似的说道:“哦,兰科长肯定最好奇我怎么知道你的枪来自哪里。这确实……要不是今天在这里偶遇,我还联系不起来——兰科长在这件事上是棋高一着,原本我还以为只有我知道那个荣记盐号的老板在银行保险柜里留了什么,费老大劲去查了,没想到兰科长直接可以堂堂正正地去开。”他说起来,竟然还语带几分委屈似的。

  兰幼因阴沉着脸,一下明白了他的所指。

  “而且……那件事后,监察局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刘康杰私藏的黄金,都以为是被那位王老板带去海外了,但其实,应该都被兰科长提前一步取走了吧?”

  兰幼因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该怎么扭转当前这个局面。

  这时,餐车的门又被拉开,端着咖啡走出来的上官云珠被满地的狼藉吓了一跳,任少白则立刻背过手,枪口朝下,然后迅速蹲下身,拾起咖啡壶,道:“上官小姐可要当心,今天这位司机的速度控制得不大好。”

  “什么?”上官云珠不解。

  任少白又道:“脚下路滑,您小心回座位。”

  上官云珠又飞快地打量起站在两车连接处这奇怪的一男一女,拍过无数有着戏剧化情节电影的女演员不由在想,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不过,她最终决定还是不要多事,默念一句“非礼勿视”,便低头再次从他们身边走过。

  任少白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关上的车厢拉门后,刚要重新抬起枪,就感到脖子上一凉——

  他的枪口对着她的腹部,而她的匕首却架在他的颈项。

  任少白叹为观止,热兵器冷兵器面面俱到,不由道:“兰科长不会还随身携带炸药,为了炸死在下,要拉一车人陪葬吧?”

  兰幼因知道,他这是在诈她,吕鹏保密局的车被炸,是不是也是她干的?

  “这个时候还能耍小聪明,任少白,你这个心理素质难怪能卧底这么多年不叫人发现。”

  “兰科长还有其他证据吗?”

  “黄埔第十七期,李主任那时就是你的教官?对他来说,大概只需要起疑就够了。”

  二人几乎紧挨在一起,要不是各自都掐住了对方命门,还真应了刚刚上官云珠小姐的浮想联翩——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很不一般。

  不过,当事人却毫无知觉。

  兰幼因硬撑着最后一次机会,一定要叫他认输。

  任少白则在听了她的话后,心里有了种微妙的变化:果然,如果有人能知道一二零七是什么意思,也只有兰幼因了。

  他二十岁出头时,秘而不宣的心思。

  他是黄埔十七期毕业生,入校的时候高喊校训“亲爱精诚”,每天唱的军歌是“卧薪尝胆,努力建设中华”,被教育的精神是“牺牲、团结、负责”,毕业时领的中正剑上写的是“成功成仁”。

  然而任少白却觉得,他们这帮从黄埔走出来的毕业生,大多都与这些口号背道而驰,实际上,他们整个国民政府,都与这些伟大高尚的词汇背道而驰。

  他带着一半讽刺一半不甘地把关于他身份的密码藏进成为新身份的代号里,他觉得那个被黄埔精英们戏称为“土八路”的军队,或许才在真正实践着那些他向往、追求的品质。

  “兰科长,你不会杀我,也不会同李主任告密。如果你想的话,之前就那么做了。所以,你是打算威胁我做什么?”

  有那么几秒,任少白觉得兰幼因一定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因为,他听到了她的。

  “枪杀案和爆炸案,该认定是共党所为就认定是共党所为好了,反正从你们立场,他们不都是敌人吗?你们的支持者知道了,或许还觉得是功德一件。”

  “你是怕最终要查到你身上?”

  “现在不是你问问题的时候。”

  “好,我不问。还有其他的吗?”

  “我要你协助我。”

  “好。”

  “你不问协助我做什么?”

  “不是不让我问问题吗?”

  “你少抖机灵!”

  “是是是,兰科长,你要我协助做什么?”

  兰幼因说了一句话,任少白不做声地看着她。

  又有人从前一节车厢出来,门打开的那一刻,二人同时收手,藏起了各自的武器——

  “你这人怎么这么冒失,走路也不看着点!”任少白假意训斥。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兰幼因低着头,一边翻白眼一边不得不配合。

  “算了算了,你走吧,我再去买一壶,但愿服务员不要觉得我故意占他们便宜……”

  不久后,任少白端着一壶温咖啡,重又回到了21号车厢。

  “怎么这么久?”李鹤林问。

  “那些电影演员把现煮咖啡都喝完了,餐车的人偷懒,用速溶的糊弄我,被我发现又重新去煮,这才耽误了。”任少白解释道,然后在金川医生过来接的时候还故意说,“要不我先喝一杯?氰化物中毒时间短,劳驾冈村先生再等两分钟了。

  李鹤林看了他一眼,道:“行了,方才说你成长不少,别抬杠犯别扭。”

  然而,当任少白重新在他对面坐下时,李鹤林却还是盯着从金川隆手里接过咖啡的副官——不用他出面,冈村宁次自有替自己“试毒”的人。副官几口喝完一杯咖啡,过了一会儿,冈村才放心又倒一杯。

  半个小时后,尖锐的刹车声伴随金属摩擦,是一场短暂的刺耳交响。

  南京到了。

  站台上,任少白看到混在旅客里的兰幼因,刚刚那身工装不知被丢到哪里了,但见质地良好的衣裙翻出来,便从挥刀弄枪的刺客变成了走在电影公司职员里也不违和的职业女性。他不由自主地挑眉,心想,这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熟练。

  ▼33 马钱子

  “所以你在那第一壶咖啡里下了什么?”

  在与彭永成见面后,任少白被问到这个问题。

  此时,冈村宁次已经被安排住进秘密的安全屋,就连任少白也不知道地址。彭永成也阻止他从李鹤林处下手打听,原因是不能令李鹤林觉得近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跟任少白脱不开干系。

  “幸亏你在火车没动成手,那个撞到你的乘客算是救了你一回。”

  ——尽管知道这肯定是违反组织规定的,但任少白并没有将自己在火车上被突然冒出来的兰幼因用枪指脑门、用刀架脖子的事告诉彭永成。他带着某种钻空子的心理,想着这不算发生在正式行动中,所以不必知无不言吧?但实际上,他所顾忌的到底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在彭永成看来,任少白意欲在火车上行刺冈村宁次,单单是这么个念头就足以让他好好写检讨并暂停地下工作了,因为这不仅是不顾纪律私自做决定,还生生给自己创造出了极大的暴露风险。与上次在国防部临时起意协助韩圭璋逃跑不同,这一回,在凌晨时分离开的那列火车车厢里就那么几个人,如果冈村宁次死了,很快就能排查到他。那么,对他们的组织而言,便将是又一次巨大的损失。任少白作为如今南京地下党谍报网的中心,任何可能自我暴露的行为都是极不负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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