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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以前不是自己的直属手下,吩咐起做事都算是请来额外帮忙,现在正式变自己人了,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了。而且,由于前一件事确实办得甚得他心,李鹤林时隔多年,又重新对任少白有了想要好好栽培的心思。

  这场景也让任少白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回到在中央军校上学的时候,作为政治科和谍报勤务的教官,李鹤林就是用这样的口气教训自己的:“任少白你是有些小聪明,但是你觉得靠小聪明就能打赢跟敌人的情报战吗?”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他的?

  当时还满脑子英雄主义情结的任少白说:“报告教官,靠小聪明打不赢敌人,靠情报也打不赢。”

  “你说什么?”

  “敌人是前线将士一发发子弹、一管管大炮击退的,不是后方传递分析几份谍报就能兵不血刃的。难道靠当间谍就能把日本人赶出我国领土吗?这种想法才是对战场上流血牺牲的军人最大的亵渎。”

  说这话时的任少白如何能想到,自己在多年后还真成为了一个间谍,面对的就是曾经告诉他谍报工作意义的老师。

  此时此刻,李鹤林看着他,目光比从前还要深不见底,却有着一眼把别人看穿的能量。

  “你到底还是来做谍报工作了。”

  一瞬间,任少白觉得他另有所指,但是很快冷静了下来,稳了稳心神,说:“是,还是要跟您做谍报了。”

  “那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它的意义?”

  “我记得,老师您曾经说,谍报的意义不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是传奇演义,不是真实的世界。”

  当年的李鹤林其实就跟现在的任少白差不多的年龄,面对一个刺头学生挑衅似的发言,他一点都没有生气。

  他对任少白说,没错,前线军人流血杀敌,是靠一场一场真枪实弹的战役战胜敌人。但关键、准确的谍报却能改变一场战役的走向,能在敌人看不见的地方影响战局,进而能决定整个战争会在三个月还是三年之后结束。这个,才是它的意义。

  李鹤林当初这样讲,这么多年来,也一直这样相信着,并且知行合一,如今在情报厅任职,实践的也是同样的观点。

  在戡乱检讨会的预备会议上,其他部门都在讲军心士气,但是他却直言不讳,两三年来,不是共党的战略更先进,也不是共党的士兵比他们的更不怕死,而是共党的情报工作做得比他们好。不过,情报战是长期作战,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已经开始进行的计划,要重新取得先机。

  只是一叶障目,李鹤林与当年的学生面对面再次谈论谍报工作的意义,却看不见在另一个维度上,他们已经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养蚕人在同一二零七重新取得联系时,传达给他的任务,是进入国防部核心部门。

  任少白已经完成了第一步。他也相信了李鹤林所说的话,谍报是为了影响前线战局。但和老师的计划不同,他所想的全部,是让这场手足相残的内战,早日结束。

  ▼17 共助

  下午到傍晚是报社最忙的时候,因为重要的新闻往往都发生在一天的后半程,为了在第二天早上印刷出的报纸里包含进最新的消息,编辑、记者、排版员都会在这个时间段忙碌起来。《文汇报》南京分社在碑亭巷租了一间办公室,就是在寻常单位快下班的点,记者朱颜君才刚从外面回来。

  一进门,她就兴奋地大声宣告今天跑来的新闻:“蒋总统要在军事会议上给每个与会人员发一本辩证法。好不好笑?仗打得一塌糊涂,结果还是要学人家共产党的方法论。”

  责任编辑与她合作也有小一年了,至今无法习惯她的过于热情和口无遮拦。他冲她压了压手,意思是办公室就这点大,不用那么大声。

  朱颜君快步来到他的面前,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来,是完整的会议开幕式讲稿,只是上面的字印歪了,应该是作粉碎回收处理的,却不知道怎么给她弄来了。

  “怎么样,我培养的线人,厉害吧?”朱颜君也深知自己的成绩,不无得意地冲编辑说。

  “还是国防部里的那个?”

  “这可不能告诉你。”

  编辑无奈地摇头,看她的神色又分明是纵容。

  朱颜君作为记者,业务能力没得说,有敏锐的新闻嗅觉,又善于在凌乱的信息中找出最有用的那条线索,再抽丝剥茧一般追踪到真相。前一阵国防部那件幽灵兵团的揭露报道,让她的名字在南京报业内一时风头无两。

  因此纵容她的又何止合作编辑一个。

  分社长欧阳殊听到她回来,都特地从里间走出来,好奇问道:“辩证法?唯物辩证法?”

  朱颜君笑着回答:“是黑格尔辩证法。”

  欧阳殊耸了耸肩,评价道:“蒋先生道阻且长啊。”

  朱颜君投去疑惑的目光,不太明白他的话中话。

  欧阳殊却转移了话题,说:“颜君啊,这一段时间你辛苦了,今天就到点下班吧。”

  朱颜君“咦”了一声,反问道:“欧阳社长,你怎么突然这么有人性?”

  欧阳殊失笑,却不与她计较,说:“放你回家换身衣裳,我一小时后再去接你。”

  “接我?去干嘛?”

  “中央研究院吴老先生的饯行宴,很多政界文化界大人物出席,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带别的记者了。”欧阳殊故意说。

  “我当然要去的!”朱颜君立刻两眼放光地表态,然后才意识到问题,“饯行?他要去哪里?”

  欧阳殊说:“台湾。”

  吴老先生要去台湾这件事来得很突然,一说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在首都这样是非多的环境里,三天两头就有人以各种名义来打扰他,所以干脆搬去一个远的地方清修;又说是因为台湾大学缺人,请他去帮忙建设那儿的理学院,开拓一片新天地。

  但无论是哪种,都隐隐藏着一种不可说的意味。

  那就是已经有人开始搬离南京了。

  当天晚些时候,朱颜君翻出自己唯一撑场面用的缎面旗袍,踏一双很少穿的高跟鞋,和欧阳殊来到位于高云岭的吴老先生公馆。

  费劲走过铺着青石砖小径的花园,宴客厅里已经是宾朋满座,足以见得这位年余八十的老先生在各界的声望。年轻如朱颜君也知道,他是国民党内的头号怪人,曾经当众以一种极夸张的方式求汪精卫抗日叫他下不来台,还用自己相貌丑陋为理由拒绝一切政府内的官职。

  刚刚在公馆门口,她也惊奇地目睹了警卫搜身,因为吴老先生说,家里宴会,武将也谢绝携带兵器——好像根本不在意现在正是交战之时,这样各界人物汇聚的场合,最容易成为某项行动的目标。

  欧阳殊悄声说:“看来他虽然反对共产党的理念,却信任他们的人品。”

  朱颜君的目光则被公馆里的古怪陈设吸引了。房子里一面是中式的黄花梨家具,一面是西洋钟立在水波纹的沙发旁边;彩色的拼花玻璃前的陈物架上又着苏绣的围屏,欧洲古董花瓶里插着从玄武湖的湖面上拔下来的莲蓬。不中不西,又中又西,就像他本人的背景和主张。

  至于吴老先生自己呢,即便是今天是专门为他举办的饯行宴会,也只穿了一身旧袍马褂,并且在开头亮了个相过后,就不见了踪影,丝毫不顾这一室在各自领域都算有头有脸的宾客。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今天到这里,也不过是当个社交机会,拉帮结派来了。

  朱颜君跟着欧阳殊各处走了一圈,也算是在这个部长那个校长面前露了个脸。

  但是跟不同人交流几句后,她虽然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已经不情愿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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