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 | 上页 下页
二七


  一个年长的胖女人把我推到一旁。我踉跄了一下,赶紧站好,然后又看着那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发现了我,轻轻拍了拍另一个女孩的手臂,指着我,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互望了一眼,皱着眉头。一个女孩咬着耳朵,另一个女孩捂着嘴,笑弯了腰。发车铃声响了,车门在我面前关上了。电车驶离月台,两个女孩仍然看着我笑。

  走出检票口,穿过偌大的车站大楼,朝博多出口的方向走去。自从大学毕业后,我已经两年没来过博多了,这里比当年热闹多了。非假日的上午,马路上却人满为患。车站大楼内除了一家名叫井筒屋的百货公司以外,还有一家叫“车站剧院”的电影院。读书的时候,我曾经和同学一起来这里看过电影。当时的电影票价要一百日元,比天神电影院还贵,看电影的时候却不时感受到火车的震动。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家电影院。对了,不知道优子现在怎么样了。早百合呢?良美呢?

  走出车站大楼,眼前就是出租车乘车点。后方一百米的地方是一个广场,作为停车场和临时停车使用。我进大学时,新博多车站才刚迁到目前所在的地方没几年,车站前也很冷清。如今,高楼大厦和饭店林立,这里俨然变成了一个大城市。

  我快步穿过车站前广场。熟悉的警笛声传入耳朵,有轨电车从右侧的大博路驶了过来。轨道上方架设的线像网子一样。电车的导电器紧压着架线,两节车厢的有轨电车驶了进来。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电车车站的安全岛比路面高了一截,好像马路上的小岛。已经有将近十个人排在乘车口附近。

  我确认了那辆电车的行进方向,果然是前往天神方向的。电车停了下来,门一打开,车上的乘客几乎都下了车。大部分都是提着百货公司购物袋的女人。

  我排在队伍的最后面,跟着人群上了车。有轨电车上是面对面式的座位。驾驶座后方的座位刚好空着,于是我就坐在那里。

  发车铃声“叮、叮”地响了起来。

  “四点五轨电车准备出发。发车。”司机大声说道。

  随着一阵低沉的马达声,电车摇晃着驶离车站。不一会儿,背着黑色背包的售票员“啪嗒啪嗒”地玩着手上的票夹走了进来。他在摇晃的车内灵巧地保持着身体平衡,慢慢行走在乘客之间。持联票的人需要检票,没有联票的人就要买车票。不一会儿,他就走到我的面前。

  “请给我一张普通票。”

  我抬头看着售票员的脸说道。身穿制服、戴着制帽的售票员有一张少年般的脸,也许比我还年轻。他用熟练的动作从皮包里拿出普通票。我交给他两枚十日元硬币。

  “普通票要二十五日元。”售票员怯生生地说。

  什么时候涨价了?我慌忙从钱包里找出五日元,放在售票员的手上。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心。我和他的视线交会。虽然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但年轻的售票员注视着我的脸。他眨了眨眼睛,向我微微欠了欠身。

  “下一站人参町,人参町。”他大声叫着,走回通道。

  电车驶入了住吉路。电车的轨道刚好夹在上行和下行车道之间,好像被两侧行走的车辆夹在中间。博多的人口众多,交通量也惊人。小客车、货车、出租车和公交车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电车轰隆轰隆地前进着,不时超越汽车。一辆红色跑车驶到电车前方,在轨道上行驶。司机拉响警笛,电车顿时放慢了速度。

  过了柳桥后不久,电车右转进入了渡边路。沿着这条路直走,就是福冈最繁华的地区天神。天神有……

  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想去哪里。

  电车在盘井屋前站停下。我拿着皮包下了车。有一大半的乘客都在这里下车,纷纷走向盘井屋。我也随着人潮进入盘井屋。

  盘井屋这家百货公司是天神的象征。整家百货公司就是给人一种“高级”的感觉。小时候,只要有同学去天神的盘井屋,就可以成为班上受欢迎的人物。当然,不可能穿着平时的衣服,一定要精心打扮后,才能踏入这个圣地。

  我搭电梯来到顶楼。顶楼是游乐场,放着许多弹珠台,一个梳着包头的男人正玩得不亦乐乎。旁边放着青蛙和大象的电动车,只要丢十日元硬币,电动车就会往前开,但现在没有人坐,僵硬的笑脸看起来格外落寞。走出游乐场,便是阳光普照的屋顶。

  盘井屋的屋顶是儿童广场。广场上,设置着狭窄的轨道,感觉像是运动会的跑道。应该在轨道上行驶的迷你新干线百无聊赖地停在起点,看起来像是司机的中年男人正和一个拿着扫把的老太太谈笑风生。这里也有卖冰激凌和果汁的摊位,但生意都很冷清。

  以前,父母带我来过盘井屋。我记得是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的时候,但不记得久美和纪夫有没有一起来。当时,久美曾经在福冈的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也可能是去探视她回家的路上,顺便来这里看看。当时,母亲比平时更浓妆艳抹,衣服上有着浓浓的樟脑丸和香水的味道。我也穿着外出时才会穿的红色裙子和白色长袜,只有父亲一如往常地穿着西装。我在餐厅里吃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块松饼,我还记得当时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之后,当我来到屋顶,看到恍如隔世般的大都会,再度感到极大的震撼。

  我跨过迷你新干线的轨道,穿越广场中央,走向铁丝网。我双手抓着铁丝网,把脸贴了上去。下方是明治路,但眼前的风景已经和当时迥然不同了。我记得前面是一幢屋顶是砖瓦的矮房子,挂了一块阿多福面具的广告牌,如今却耸立着一幢比盘井屋更高的银白色大楼。这幢镶着铝合金的现代化大楼就是福冈大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栋建筑物到底去了哪里?

  我的脑海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对了,在我学生时代,中央邮局已经拆掉,改建成福冈大楼了。为什么我会产生错觉,以为以前的建筑物还在?

  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当时,我坐在父亲肩上,从这里往下看。由于太高了,我害怕得抓住父亲的头发。父亲叫着“好痛,好痛”,却笑了起来。听到父亲的笑声,我也高兴起来,顿时忘记了害怕,一次又一次地抓着父亲的头发。父亲惨叫着,却笑得很开心。当时,久美的病情很不理想,陷入了危险的状态。父亲整天愁眉不展,在家的时候也很少有笑容。我以我的方式,努力为父亲加油,然而,当我发现父亲的眼中依然只有躺在病房中的久美时,我感到更加悲伤。这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对父亲来说,久美比我更重要。

  “小姐,你怎么了?失恋了吗?”

  一个声音仿佛从天而降,我不禁回头一看。

  头上绑布的男人靠在铁丝网上,用充满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他刚才无所事事地在冰激凌卖场摸鱼。

  我把皮包用力抱在胸前。男人把手上的纸杯递给我,里面装的是柳橙汁。

  “送你。”男人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接了过来。橘色的液体轻轻摇晃着。我迟疑了一下,还给男人,摇了摇头。

  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接过杯子。

  “你真有家教。”

  “失礼了。”我鞠了一躬,快步离开。我离开了屋顶,背部感受到福冈大楼反射的阳光和男人的视线。

  走出盘井屋,我停了下来。人潮不停地移动,汽车拼命地按着喇叭,在路上争先恐后。又有一辆有轨电车驶进车站,是单节车厢的电车。车门一开,乘客便溢了出来,顿时带来一阵喧嚣。我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噪声、人的声音、喇叭、有轨电车的警笛。走在街上,就会被声音的洪水所吞噬。一呼吸,废气便蔓延了整个肺部。

  我的头昏昏沉沉的,每走一步,疼痛就越发剧烈。我找到一家小药店,买了头痛药。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家咖啡店,我冲了进去,点了一杯咖啡。用凉开水吃下两颗头痛药。店内播放着流行民歌,音乐也令我感到刺耳。头痛仍然不见好转,我又吃了两颗头痛药,喝着咖啡吞了下去。

  不一会儿,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不停加速,仿佛已经不是我的心脏。我无法继续坐下去,只喝了半杯咖啡,就冲出了咖啡店。

  我抱着皮包,大步走着。路上的行人无不讶异地看着我。我的肩膀不知道撞到什么东西,我晃了一下,不以为意地继续往前走。

  “妈的,走路不长眼睛吗?”

  背后传来男人的怒骂声。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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