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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同桌的妇人们纷纷言谢。

  嘉芙视线扫过宫人手中那只酒壶,本是无意,看了一眼,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酒壶腹圆嘴尖,和寻常酒壶,形状看起来并无区别,但底色却是皇家独用的明黄,壶肚上烧绘了龙凤祥云图纹,龙凤栩栩如生,极其精美。

  一看就知,应是宫中御物。但嘉芙总觉这把酒壶有些面熟,仿佛从前在哪里见过似的,一时却想不起来,努力回想之时,那宫人依次倒酒,渐渐快要转到她的面前。

  她终于想了起来。

  前世,萧胤棠当上皇帝后的次年,曾封了一个梁姓的妃子。梁家那时隐有崛起之态,和章家处处针锋相对,巧的是,梁妃也是以德才而出名的,入宫后,没半年,就成了地位仅次于章凤桐的贵妃。但是就在那年中秋,在章凤桐大宴后宫和群臣诰命夫人的宫宴之上,那个梁妃竟喝醉了酒,不但言语失态,还发狂谩骂皇后,又当众胡乱脱衣,丑态百出,搅乱宫宴。

  消息传出宫外,梁家颜面尽失,萧胤棠也对她厌恶至极。梁妃事后却喊冤,称自己是被人陷害,当时喝了酒后,神志不清,完全不知做了什么。萧胤棠是个精明的人,细想不对,命人彻查,最后查了出来,竟是一个姓朱的妃子妒恨梁妃,在宫宴上买通宫人,用了一把由能工巧匠打造而成的酒壶,名鸳鸯乾坤壶。酒壶外表看起来和寻常酒壶无二,但内中却暗藏机关,一分为二,可灌入不同酒水,揿动壶把上的一个暗钮,出来的就是不同的酒水,而旁人绝无知觉。当时,那梁妃就是误饮了被下过药的酒,这才当众出了大丑。

  萧胤棠得知真相后,下令拷问朱妃,只是她已提前畏罪自尽。那把酒壶,后来就被萧胤棠拿来,给了嘉芙玩儿。

  嘉芙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请帖上指明请她务必同来赴宴,为什么章凤桐要她同坐一桌。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若无其事,带着笑容,看着那个宫人给身畔的秦国公夫人倒完了酒,提壶到了自己身畔,与方才无二,将壶嘴伸向她面前的那只酒盏。看得分明,宫人的拇指,就在倒酒的那一刻,改揿了手把上方的一只小小按钮。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倘若不是她事先留意,绝不可能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金黄色的酒液,稳稳地被倒入她的酒盏。

  至此,全桌人都已满酒,宫人将酒壶放到了章凤桐的面前,随即后退。

  嘉芙压下心中波动,抬起双眼,见章凤桐起身,端起酒杯,双眸含笑,扫了一眼全桌,视线最后落到了自己的面上。

  “此一杯,先敬我大魏风调雨顺,万岁万寿无疆,请共饮。”

  她笑着,一字一字地说道。

  嘉芙的一颗心,砰砰直跳。

  直到此刻,她才顿悟了,上辈子梁贵妃的遭遇,或许主谋并不是那个畏罪自尽的朱妃,极有可能,就是此刻对面这个正含笑望着自己的雍容女人。

  她杯中的这杯酒,酒液金黄,端起来微微晃动,宛若里有碎金浮动,和身畔秦国公夫人的那杯,看起来一模一样。

  不知章凤桐独留给自己的这杯酒里,到底下了什么药。

  不管是什么,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喝下去。

  身畔,秦国公夫人等都随了章凤桐起身敬祝,余桌女宾纷纷跟随,嘉芙也缓缓站了起来,望着章凤桐,端起酒盏,看准她喝酒,视线离开自己的那短暂一刻,将酒杯也送到嘴边,手腕微弯,借着大袖遮掩,一杯酒水便沿着她的手臂和袖管,全部倒了进去。

  虽是夏季,衣衫料子不似冬服厚重,但这种场合穿的衣裳,里外至少三层,酒水流入,迅速就被里层和中衣给吸渗走了,外衣碧色,袖管下便是略有渗出,待放下手臂,便也遮得严严实实,即便近旁之人,亦是毫无察觉。

  一饮过后,章凤桐望了眼嘉芙面前空盏,笑意渐深,落座,至此,寿筵才正式开始。

  嘉芙不动声色,和身畔的秦国公夫人低声说着闲话。不时有女宾来这里单独拜见章凤桐,嘉芙留意到,章凤桐百忙之余,时不时总会瞥一眼自己的方向。

  她装作毫无察觉。

  渐渐地,章凤桐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打发走了一位前来奉承的夫人,朝身后那个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会意,再次过来,端起酒壶,如法炮制,如第一次那样,再次为一桌人倒酒,轮到嘉芙杯中之时,依旧是上次的手法,自是被嘉芙收入眼底。

  这个女人,实是逼人太甚,一杯还不算,应是以为药性不够,竟如法炮制,要自己再喝下第二杯酒。

  嘉芙心中怒气,渐渐翻涌勃发。见章凤桐端起酒杯,又替她母亲祝酒,随同同桌之人纷纷同祝之时,端起酒杯,却又放下,装出头晕的样子,闭目,扶住了额。

  一旁秦国公夫人觉察到嘉芙有异,关切地发问。

  嘉芙睁开眼睛,歉然道:“方才忽感到腹中火烧,又些许目眩,人很是头晕……”

  秦国公夫人问道:“你平日可会吃酒?”

  嘉芙仿佛头晕得厉害,双手捂了捂脸,摇头:“极少……”

  秦国公夫人笑了:“这就是了,想是你有些醉了。我常吃酒,方才一吃就知道,这酒确属精酿,比我平常吃的要醇烈许多。看来你是沾不得酒。”

  嘉芙歉然一笑,看向章凤桐道:“太子妃殿下,我怕我再喝下去要醉了,若是失礼,怕惹大家伙笑话便不好了,不如以茶代酒,同祝夫人诞辰……”

  桌上有现成的茶壶,嘉芙自己提了,转头向侍立在后的丫头要了个新杯,自己往里注茶。

  章凤桐注视了嘉芙片刻,忽笑了,道:“裴夫人看来确是不会吃酒,才一杯下去,便成这样了。也不好叫你醉倒,以茶代酒也是一样,你且多吃些菜,等缓过去,想必等下就好。”说着举起手中酒杯,和众人正要饮酒,寿堂外忽进来一个小太监,拖长声音宣道:“万岁爷命人送来寿匾一面,寿桃两只,众人跪迎!”

  全场原本欢声笑语,忽听宫使到了,立刻安静下来。章夫人正蝴蝶似的满场游走,劝客作乐,闻言不禁喜出望外,忙领了人迎了出去。

  章凤桐也放下手中酒杯,起身匆匆往堂门而去,寿堂里的女宾,连同所有侍立在旁的丫头婆子媳妇,无不跟着同迎而出。

  一桌之人,顷刻间走光,因嘉芙故意磨蹭了些,剩她一人,被落在了后。

  嘉芙看了眼自己面前的这杯酒,再瞥一眼章凤桐位上那盏刚端起来没喝又被放下的酒,心跳得厉害。看了下左右,见无人,一咬牙,端起来飞快绕桌而过,顺手就换了酒杯。定了定神,这才匆匆跟了上去,和众人一道,下跪迎接。

  被派来的太监是崔银水,入内宣了旨意后,便有几个小太监抬入寿匾和寿桃,放在寿桌之上,顿时满堂增辉。

  章凤桐和章夫人领着众人起身。章夫人向崔银水道辛苦,留他吃酒,崔银水摆了摆手,道要回宫覆命,朝章夫人恭贺了几句,带着小太监便离去了。

  章夫人送人归来,宾客们已再次纷纷归坐。此刻比起方才,气氛更是热烈。章夫人不必说了,得意万分,章凤桐听着同桌夫人们的恭维之辞,目中也是含笑,端起酒杯。

  夫人们纷纷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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