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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她也不是故意要在他面前哭哭啼啼惹他厌烦。只是方才实在感到羞耻伤心,又遇他这般态度,忍不住就掉了几颗眼泪。

  洞房之夜,他要是真的被她哭厌烦了,丢下她径自去了书房,那她明天也不用见人了,直接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了了事。

  “大表哥!”

  嘉芙一下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扑过去,从后抱住了他的腰身。

  “我不哭了,你别走……”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拼命忍着。

  裴右安感到腹前被两只软软的胳膊团抱住了,人还坐在榻沿上,肩膀微微一顿,随即低头,将她双手轻轻解开,自己站了起来。

  “大表哥……我真的不哭了……”

  嘉芙不敢再碰他,只坐在一团锦被之上,仰脸,用惊慌的目光望着他,声含乞求,眼角挂着一颗晶莹泪珠,将落不落,可怜巴巴。

  裴右安望了她片刻,仍旧转过了身。

  嘉芙看着他进了浴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块在水中拧过的巾帕,回到床前,俯身下来,伸手为她擦脸。擦完脸,低声道:“你听话,我就不走。”

  嘉芙立刻点头,眼角的那颗眼泪,“啪嗒”一下,滚落了下来,自己急忙擦去,飞快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片刻后,嘉芙身畔多了一人。

  裴右安也躺了回来,良久,一只臂膀慢慢伸了过来,将她身子,揽了过去。

  嘉芙感到他在轻轻解着自己衣裳。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身子微微战栗。

  “莫怕。要是疼,就和我说。”

  这一夜,嘉芙一颗芳心,忽感甜蜜,忽又酸楚,睡睡醒醒.

  身边的男子,却仿佛睡的很沉,没有翻过一个身,也没再碰她一下了。

  五更,天还未亮,门口传来叩门之声,仆妇来唤新人起身,拜翁姑,祭宗祠。

  裴右安的这个下半夜,一直都是醒着的。

  他虽一向少眠,但常年调息和自律,令他也养成了一种习惯,哪怕思虑再重,到了身体感到应当休息的时候,躺下去,很快也就能摒除杂念入睡。

  而像昨夜这样,整个下半夜一直醒着,没有片刻的合眼,并不多见。

  昨夜,他娶了她,并且和她有了真正的肌肤相亲。

  枕畔骤然多出了一个人,还是女子,这于他而言,实在是种前所未有的的感受。这和从前那次在孟木府,她趁他醉后爬上了他的床,他稀里糊涂拥她睡了一夜的情况完全不同。

  昨夜,在他为她履行自己作为新婚丈夫洞房之夜的本分之时,他其实还是相当留意她的反应的。

  她一动不动,峨眉紧蹙,从头至尾,双目紧闭。他很确定,她甚至没有睁眼看他一下,似乎正在忍受一桩她并不十分乐意而又不得不经历的事情。

  于是他愈发谨慎,尽量不去碰触她或许并不愿他碰触的地方。

  这也让裴右安再次确定了一个由来已久的念头。

  从一开始,这个小表妹留在他身边,百般讨他欢心,乃至于处心积虑要嫁他,只是出于避祸的缘故。这个洞房夜,她又主动向自己示好,应该也只是考虑要以这种方式,来稳固她和他的夫妻关系。

  今夜他原本完全可以无视她的,但想到明早她可能遇到的尴尬和此刻的失望,终究还是不忍。

  她肯因怜悯之心便救下一个毫无干系的濒死之人,可见还是能教好的。既然娶了她,当让她彻底安心。当时,他朝她伸臂过去的时候,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她是为避祸而缠上他,这个念头也不是今晚才有。

  他早就知道了。但从前,他并没觉得如何排斥,唯此刻,这个特殊的时刻,相同的念头再次冒出之时,他才体味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同的不快之感。

  毕竟,他也不是圣人。吃着五谷杂粮的血气之身,谁又会是圣人。

  他答应娶她,也真的娶了她,对于那夜发生的意外来说,他已做到了仁至义尽。今夜他原本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心情去和她做这种事情的。

  幼年因为体弱的缘故,他曾遇到过为他调治身体的各种各样的医士,其中有圣手大家,自然也有所谓的奇能异士。在他十岁的时候,曾有一道士,以辟谷修气而闻名,据传两百岁了,看起来依旧发黑皮润,犹如中年。卫国公慕名,将道士请来,教他呼吸吐纳,强身健体。一段时间之后,有一天,道士拿出一本心经,教他说,可照心经所载,以处子阴精练气,日后必定百病全消,要求寻来符合条件的少女用以试炼。卫国公那时知道了,这道士也就年过花甲,根本没有两百岁,于是将人赶走,所谓的心经练气,自然也就停留在了理论层面,但那道士所传的调息吐纳之法确实有用。多年以来,裴右安一直坚持,并且有所受益。而所谓的“心经”,则是裴右安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男女事上所领受到过的唯一一次的隐晦的教化。

  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事他原本再没记起过了,但此刻,鬼使神差般地,在他的脑海里,竟浮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印象。

  他天资过人,从小读书便过目不忘,那册心经上的内容,当时道士取出之时,他虽只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但此刻一想起来,便立刻浮出脑海,画面栩栩如生。

  有那么短暂一刻,裴右安的心里,忽竟生出了一个带了点邪恶的念头。

  要是他拿道士心经上的法子去对付她,此刻她又会怎样?

  只是那念头一掠而过。事后,看到她闭目蜷在自己身畔,身上仅存衣物凌乱,手脚抱掩身子的可怜模样,心中立刻便被浓重的自责和愧疚给攫住。

  他凛住心神,安顿好她,自己也收拾了下,最后歇了下去。

  裴右安知身边的她,起先也一直睡的不深,中间应醒来过几次的,及至更深,才睡了过去。

  但整整一宿,他却再也睡不着了。

  从前体弱而致的血气不足之症,在他成年之后,平日虽无大显了,但从昨夜来看,真的还是对他有些不良。

  起先的自责,愧疚,随后的疑虑,以及伴随而来的不可避免的沮丧——这夜,裴右安便如此失眠了。

  她彻底睡着后不久,便翻了个身,滚到了他的身旁,毛茸茸的一只小脑袋,抵在了他的肩膀,和他靠在了一起。

  睡梦中的她,仿佛喜欢依偎着他,靠过来后,便再没有动过,沉沉睡去。

  裴右安的耳畔只有她轻轻的呼吸之声。

  一片温热兰息,渐渐仿佛弥漫了开来。

  他便闭目,静心敛气,但无论如何吐纳呼吸,都没法像她一样安然入睡。直到此刻,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之声,知天快亮了,这是屋外仆妇在提醒新婚夫妇起身。

  他慢慢地睁眼,眼底布了浅浅一层血丝。

  窗外还昏黑着,龙凤喜烛燃了一夜。借着透进帐中的朦胧烛光,裴右安看了片刻她贴着自己的那张仿佛还带着困倦的沉睡小脸,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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